他盯着那些名字,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他把那些牌位一个一个摆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往每块前头倒一点。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凉州城的大门,往后你们随便进。”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九个汉子。他们每人面前摆着一碗酒,酒碗旁边搁着那块刚发的军牌。
周大牛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把“凉州周”的横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大牛,”韩元朗开口,“今儿个这酒,是替那三十二个兄弟喝的。”
周大牛端起酒碗,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可他没眨眼。
韩元朗也端起碗,灌了一口,把碗往地上一摔:
“从明儿个起,你们是凉州军的兵。凉州城的规矩——死了有人收尸,活着有酒喝。”
三十九个汉子齐刷刷端起碗,仰脖灌下去,三十九个碗同时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他走到周大牛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那三十七个兄弟的牌位,老子让人送进祠堂了。往后逢年过节,凉州城有人给他们烧纸。”
周大牛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塞进韩元朗手里。
“将军,”他抬起头,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这玩意儿,俺用不上了。”
韩元朗低头盯着那四块玉,盯了很久。
玉上,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活物。
他把玉塞回周大牛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收好了。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不是给老子的。”
周大牛攥着那四块玉,攥得掌心发烫。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周继业的血狼旗该升起来了。
那边,还有二百一十七个人。
他忽然想起周继业说的话:
“老子要看看,这二十年,到底有多少人想回凉州。”
他把那四块玉塞回怀里,攥紧刀柄。
身后,三十八个汉子同时站起身,站成一排。
乔铁头走到他身边,独眼也望着西边:
“大牛,想什么呢?”
周大牛摇摇头,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乔叔,”他说,“俺爷爷那边,会派人来的。”
乔铁头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周大牛没答话,大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