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双眼睛,又盯着那些汉人的眼睛。
“三娘,”他喃喃,“你看见了吗?”
亥时三刻,凉州周家祠堂。
一百二十四块新牌位,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每一块前头搁着一碗酒,酒碗旁边搁着一块铁质军牌——是韩元朗让人连夜打的,上头錾着每个人的名字。
周继业蹲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碗里倒酒。倒满了,他就盯着那碗酒发呆,盯一会儿,再往下一块牌位前头挪。
周大牛蹲在他身后,盯着他那个佝偻的背影,盯了很久。
“爷爷,”他忽然开口,“您歇会儿吧。”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挪到第十三块牌位前头,倒满一碗酒,盯着那碗酒发呆。
“兄弟们,”他喃喃,“回家了。”
寅时五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继业在布哈拉又救了八十七个汉人。加上撒马尔罕那三十七个,一共一百二十四个。”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一百二十四个?”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传旨给韩元朗,让周继业别急着回来。大食人的城里,还有多少汉人,都给朕救出来。”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远处,西边那片天,渐渐泛白。
一百二十四个汉人,正在凉州城的祠堂里,磕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