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放在案上。
“陛下,”他说,“十一月过境的商队,一共一百五十七拨。大拨一百二十三拨,每拨交一百两;小拨三十四拨,每拨交五十两。加上盐铁税、过境税、保护费,一共五万一千二百两。”
李破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哪支商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驮的什么货、交了多少税,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他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盯着周大牛。
“周大牛,”他说,“你不识字,这账是谁记的?”
周大牛往门口一指。
周石头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大气不敢喘。
“俺记的。”他说。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李破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面前摆着碗热茶。萧明华蹲在他旁边,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也蹲在四周,五个人围成一圈。
“陛下,”萧明华开口,“您看了祠堂,看了商道,看了屯田。下一步呢?”
李破把那碗热茶一口喝干。
“下一步,”他说,“去定西寨。”
赫连明珠眼睛亮了。
“去定西寨?”她说,“去看周石头打仗?”
李破点点头。
“那小子十五岁,能带六百人守寨子,能带五百人设伏杀三千大食人。”他说,“朕想亲眼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多能打。”
亥时三刻,定西寨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座千疮百孔的寨墙上。寨墙塌了七处,最高的缺口能跑过一匹马。可缺口后头,六百个苍狼军老兵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苍狼刀,等着大食人冲进来。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石头,”王二虎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陛下明天要来?”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王叔,”他说,“俺有点怕。”
王二虎愣住。
“怕?你打仗都不怕,怕见陛下?”
周石头摇摇头。
“不是怕陛下。”他说,“是怕陛下觉得俺守得不好。”
王二虎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石头,”他拍了拍周石头的肩膀,“你守得够好了。换了老子在你这个岁数,早吓尿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