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活像个从冰窖里刚爬出来的人。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信往李破面前一递,那架势不像是递奏折,倒像是递什么要紧的军报。 八零电子书屋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忽然顿住了。他把铁钳往炉边一搁,坐直了身子,把信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座城的命。
沈重山点点头,那张被西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河西走廊的百姓,种了一百五十万亩地,收了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的。”
李破把那封信小心地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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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您说这河西走廊的百姓,是咋种出来的?”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急着吃,独眼盯着李破,目光深沉:“陛下,他们有牛,有犁,有种子。有韩元朗带着,有狗蛋算着,有周大牛守着。种着种着,就种出来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李破听懂了——这“种着种着”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日夜,多少汗水,多少从沙土里刨食的艰辛。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眉眼都弯了:“好。传旨给韩元朗,让他把河西走廊的粮,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全卖了。银子用来买牛、买犁、买种子。明年,种二百万亩地。”
申时三刻,河西走廊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百辆骡车,排成三里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赶。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一袋袋麦子码得整整齐齐,粗麻绳勒得紧紧的,车辙压进土里,足有三寸深。
狗蛋坐在最前头那辆车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西北风刮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他却觉得这风闻着格外亲切——那是家乡的味道。
铁柱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块银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粮车,一会儿又看看狗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狗蛋哥,”铁柱又开口了,这半天他憋了一肚子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五万石粮,卖了六万五千两银子。够买六千五百头牛。能种十三万亩地。”
狗蛋点点头,心里已经在默默盘算:“十三万亩,加上原来的一百五十万亩,就是一百六十三万亩。”
铁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大了:“一百六十三万亩?那得收多少粮?”
狗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抬起头:“一亩两石,就是三百二十六万石。够八万人吃四十年的。”
铁柱咽了口唾沫,看着狗蛋的眼神里满是佩服:“狗蛋哥,你比俺想的聪明。”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孙先生教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感念。孙先生教的不只是算账,更是怎么在这世上立住脚、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