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京城粮市。
一百辆骡车在粮市门口排起了队,车把式们吆喝着牲口,骡子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热闹得像赶集。粮市里的商户们纷纷探出头来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河西走廊的粮,真的来了。
狗蛋蹲在车上,盯着那块大木牌上的粮价。河西麦,一两三钱一石。江南米,一两一钱一石。北境麦,一两一石。辽东米,一两二钱一石。
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上面的字没有变,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两三钱,”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稳住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钱满仓面前,把那半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又从怀里掏出韩元朗的信,一并递过去。
“掌柜的,河西走廊的麦子,五万石,一两三钱一石。银子俺不要现银,要银票。韩将军说了,银票好带,好买牛。” 原著小说网
钱满仓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笑着摇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他转身从柜后的铁匣子里取出一沓银票,蘸了朱砂,一笔一画地写上数目,盖上印,双手递过来。
“好。六万五千两银票。拿好。”
狗蛋接过银票,手指微微发颤。他把银票贴身放好,按了又按,确认稳妥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戌时三刻,河西走廊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百辆空车,正往回赶。骡子们轻快地小跑着,蹄声哒哒,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车把式们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还在车上打起了盹。
狗蛋坐在最前头那辆车上,手里攥着那张六万五千两的银票——虽然已经贴身放好了,他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摸一摸,确认还在。他盯着前头那片黑沉沉的天,西北的夜来得早,天边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了。
石牙骑在马上,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马背上挂着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狗蛋,”石牙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肯定高兴。”
狗蛋把那张银票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石将军,俺爹……会算账吗?”
石牙灌了口酒,想了想:“你爹?不会。他只会砍人。可他要是活着,肯定跟你学。”
狗蛋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热:“石将军,俺爹砍了多少个大食人?”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几十个。记不清了。可他临死前,杀了三个。用自己的命,换了三个兄弟的命。”
狗蛋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俺爹……是英雄。”
石牙点点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厚,拍得狗蛋肩膀一沉:“是英雄。你也是。你种地,他砍人。都是英雄。”
远处,凉州城方向,隐隐有灯火闪动,像是黑夜里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那是六万五千两银票,在等着买牛。
河西走廊的地里,不只有粮,还有菜、有瓜、有豆子。还有六千五百头牛,在等着。等着来年开春,等着犁铧翻开那片沉睡千年的土地,等着在这条古道上,种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