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黑沙城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246 字 24天前

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刚才被一个大食兵的弯刀削到的,可他不记得疼,只记得自己用这只受伤的手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把他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握不住了。

四百人,又折了一百,还剩三百。

三万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五千,还剩三万。

“铁将军,”呼延图爬过来,独臂撑着墙头——他的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箭头还嵌在肩胛骨里,他用根破布条把胳膊挂在脖子上,可他还挺着,腰板还是直的,“还剩三百人。”

铁虎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刀——刀已经不成样子了,刀刃上的豁口连成一片,像一条锯齿,刀尖断了,刀柄上的缠绳也散了。可他还是把它插回鞘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陪了他很多年的老朋友。

“呼延图,”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呼延图在他旁边蹲下来,独臂撑着膝盖,盯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大食军营。营地里点起了成千上万的火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亮得刺眼。

“会。”呼延图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不会甘心。”

戌时三刻,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戈壁上一片惨白。

铁虎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死去的兄弟身上摸出来的酒葫芦。他没有喝,只是攥着。三百个兄弟在他身后,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垛口上睡着了。他们个个浑身是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可他们的眼睛还亮着——那些醒着的人,眼睛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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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将军,”呼延图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动作比白天慢了许多,可还是稳稳当当的,“明天,他们还会来。”

铁虎终于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烫过胸口,像一把火从里面烧起来。他把酒葫芦递给呼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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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图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然后还给他。

铁虎把酒葫芦放在垛口上,抬起头,盯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千里之外的故乡。可他已经记不清故乡的样子了。他在西域打了十五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打成了将军,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打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他记不清故乡的春天是什么味道,记不清母亲做的面是什么温度,他只记得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怎么在绝境中把刀握得更紧。

“呼延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你说,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吗?”

呼延图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风沙和刀疤覆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他说,“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铁虎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笑到伤口裂开,血又从铠甲缝里渗出来。

“说得对。”他说,一把抓起那把豁了口子的刀,拄着刀站起来,“老子有刀,有城,有兄弟。够了。”

他从垛口上拿起酒葫芦,把剩下的酒全部倒在手心里,然后把手一扬,酒水在月光下散成一片碎银,洒在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上,洒在每一个沉睡的兄弟身上。

寒风还在刮,月还在天上挂着,城外三万大食人的军营还亮着。

可铁虎不看了。他转过身,靠着垛口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