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里爆了一个火花,噼啪一声响。
“先从江南开始,”沈重山继续说,“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一路查过去,一路杀过去。杀到那些商人看见账册就哆嗦,杀到他们夜里睡觉都梦见抄家的兵丁砸门。到那时候,朝廷的银子就干净了。”
李破又咬了一口红薯,这回他没哈气,就那么嚼着,嚼了很久。红薯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又硬又寡淡。
“商人会听吗?”他问。
沈重山独眼一眯,那条横贯眉骨的旧疤跟着皱了起来,像一条蜈蚣蜷起了身子。
“不听,就杀。杀到他们听为止。”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雪下到这里小了些,变成零零星星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往人脖子里钻。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
说是“盯着”,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那双眼睛三十年前就瞎了,被一支流箭射穿了眼眶。可他还是喜欢“看”——看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在他脑子里摆出的山河。
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脸上多了两道新疤,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跟砂石似的。他蹲在那儿,像一座铁铸的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小时候在河西走廊放羊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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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乌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账。从江南开始,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查出来,杀头、抄家。那些商人,怕是要乱。”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溅进雪地里,烫出几个小黑洞。
“乱就乱。”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树枝,“不杀他们,百姓就得饿死。杀他们,百姓就能吃饱。这笔账,沈重山算得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沈重山那只独眼,比旁人两只眼都看得清。”
乌桓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师父,您比沈重山还会算账。您说,这回能杀干净吗?”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会算账有什么用?得有人去办。账算得再清,没人去收,也是白搭。”
他把烟袋锅子别进腰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残局上落了一子。
“孙有余那小子,能办事。让他去查商人的账。他在户部待了这些年,商人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申时三刻,江南巡抚衙门。
江南的雪下得不像京城那么硬,湿答答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得深一块浅一块。吴峰蹲在太师椅里——堂堂巡抚蹲在椅子上,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可吴峰不在乎,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学会了蹲着,蹲着舒服,蹲着想事儿清楚。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账,从江南开始。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舌根发苦。
“先生,”柳轻轻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沈尚书要查商人的账,咱们江南的商人,怕是也要查。盐商那边——”
她没往下说。盐商两个字,在江南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