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炸了。
轰的一声,炸翻了一片铁浮屠,铁甲碎片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在尸体堆上。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像一群不知道疼痛的野兽。
赵铁山咬着牙,把旗杆上的血旗扯下来,系在刀柄上。那面旗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上面的“赵”字还看得清。他把旗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弟兄们!”他吼道,声音盖过了号角声,盖过了喊杀声,盖过了风声,“杀!”
一万人迎着三万五千人冲上去。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连城墙都在抖。刀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道闪电同时劈下来。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兄弟,只看见血在飞,人在倒,雪在变红。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雪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泥浆里。赵铁山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一万人,又折了三千,还剩七千。三万五千准葛尔人,又死了一万,还剩两万五。
“将军,”麻六爬过来,独臂撑着地——他的左臂被齐根砍断了,断口处用根绳子勒着,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可他还挺着,没倒下,“还剩七千人。”
赵铁山点点头。他把那把“杀破狼”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风停了,雪又要来了。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把那三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麻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脸上那道疤挤成一条蜈蚣的形状。 燃文书库
“已经记了,将军。”他说,“从第一天起,就记了。”
戌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另一个酒葫芦——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摸来的。他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头上、刀柄上。
七千个兄弟在他身后。
个个浑身是伤,个个眼睛还亮着。
远处,准葛尔人的营火像一片暗红色的海,铺满了整个雪原。两万五千人,围着这座只剩下七千个伤兵的城。
可赵铁山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而他,还会站在这里。
手里有刀。
身后有人。
心里有火。
北境的风再大,也吹不灭那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