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烈,像一柄钝刀子,不声不响地割着人的骨头。黑沙城外,入冬以来最大的沙尘暴正卷地而起,黄沙遮蔽了半边天,像是天神把整个沙漠都掀了起来,要活活埋了这座孤城。
铁虎蹲在城墙上,像一只蛰伏的老鹰。
他手里攥着那只磨得锃亮的酒葫芦,却没往嘴里送,只是攥着,指节泛白。他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昏黄的天地,风沙打在他脸上,像砂纸一样磨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三百个兄弟在他身后散落着,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磨刀,有的就着风沙啃干粮。没人说话。沙粒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可没人动,就那么蹲着,像三百块被风沙啃了千百年的石头,沉默、坚硬,一动不动。
“铁将军——”
呼延图从城墙另一边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一张脸被风沙打得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探子回来了。大食人那边……又来了三万骑兵,两万步兵。一共五万。领兵的是阿卜杜拉·本·哈立德,曼苏尔的远房侄子。他们说——”
呼延图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说这回要踏平黑沙城。”
铁虎的手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酒葫芦。葫芦里还有半壶酒,是他从长安带来的,跟了他八年,从玉门关到疏勒,从疏勒到黑沙城,一路喝过来,只剩这半壶了。他把葫芦口拔开,往嘴里倒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进胃里。
然后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酒葫芦在沙地里打了个滚,被风沙埋了,只露出一小截塞子,像一只手从坟里伸出来。
铁虎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算得上矮小,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后那三百个兄弟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他走到城墙边,扶着垛口,盯着西边那片昏黄的天地。五万?他只有三百人。三百对五万,一百六十倍的差距,算都不用算,账摆在那里,明明白白。
可他有城。有刀。有牙。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稳稳当当,“把城门堵死。用石头堵,用沙袋堵,用车轴堵——堵死了,一个缝都不许留。今天,那帮孙子要想进城,得先从老子身上踩过去。”
辰时三刻,黑沙城外。
五万大食人列阵完毕,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旌旗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阿卜杜拉骑在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马上,披着金线绣边的黑色大氅,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破败的城。城墙上那面破旗在风沙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唐”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百人?他五万人,比他多一百六十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他甚至在盘算,天黑之前能不能赶回大营喝上一碗热羊奶。
“传令下去,”他懒洋洋地抬起手,像赶一只苍蝇一样挥了挥,“攻城。先登城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
五万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城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断成几截,摔进城下的沙地里。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光被遮得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双方的尸体在城下堆得越来越高,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铁虎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豁了五个口子,刀刃上卷起好几处铁皮,可他还在砍。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刀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连人带刀踹了下去,又从地上抄起一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