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人迎着四万五千人冲上去。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只有刀,只有牙,只有命。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连城墙都在抖。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战场上终于安静下来,彻底地安静了。风沙也停了,像是连老天都看累了,歇了口气。夕阳挂在天边,又大又红,像一颗被砍下的人头,慢吞吞地往下沉。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沙地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沙土的腥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铠甲碎了半边,左臂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用布条勒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手抖得像筛糠,连刀都握不住了——那把刀就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条被啃过的鱼骨头。
二百人,又折了一百,还剩一百。
四万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一万,还剩三万五。
呼延图爬过来。他的左臂没了,齐根断的,断口处用一根绳子死死勒着,绳子陷进肉里,勒出一道紫色的印子。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地上,被沙吸进去,连个痕迹都留不下。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在挺着,咬着牙,下巴上的肌肉绷得跟铁一样硬。
他在铁虎身边蹲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铁将军……还剩一百人。”
铁虎点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那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鞘里。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哑的摩擦声,像一声叹息。
他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风停了,沙尘也落了,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沙粒落地的声音,“把那一百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呼延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独臂撑着地,慢慢地、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还活着的人。
铁虎蹲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或坐或躺的兄弟们。他的眼睛有点涩,不知道是风沙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酒葫芦的塞子。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怀里的,可能是在扔酒葫芦的时候顺手抓的。他把塞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一点酒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把塞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慢慢地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