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节度使府后院,最后一盏灯灭了。
赵德柱像一截枯木似的,深陷在太师椅里。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份战报——都是今夜刚送到的。他没有急着看,只是盯着那三封火漆封缄的文书,盯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灯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化作一缕青烟。
他伸手拆开第一封。
泗州城下,两万颗头颅填了护城河。城墙没登上去一步。
赵德柱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拆开第二封。
赵铁锤被俘,拒降,斩首。头颅悬于泗州南门,三日,无人敢收。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悲伤——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人的死动容了。可赵铁锤不同。那是个傻子,跟了他二十年,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赵德柱一直觉得,老天爷不收这傻子,是因为傻子连老天爷都懒得搭理。现在他明白了,老天爷不是不收,是等着一次收个大的。
他拆开第三封。
泗州城百姓焚香叩首,迎朝廷官军入城,高呼“万岁”,声震十里。
赵德柱把三份战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了两滚,停在墙角的一摊水渍里,慢慢洇开,墨迹像血一样漫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一片死沉的黑,没有星,没有月,连云都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天快亮了。可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笃定——天永远不会亮了。
“将军。”
声音从身后的阴影里冒出来,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来。赵德柱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跟了他十年的斥候,没有名字,没有籍贯,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像个活鬼。
“北边的路封了。赵大河在淮河渡口布了五千人,连条渔船都过不去。”
赵德柱的脊背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