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三个月工钱,六两。”
银子发下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每一声都脆生生的。织工们接过银子,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捧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个年轻媳妇,领了银子转身就跑,大概是急着去药铺给娃抓药。有个老汉,把银子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一锭一锭的银子发下去,织工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孙有余蹲在台阶上,把那块干粮啃完了,拍了拍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孙主事!”
他转过头,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织工。老织工手里攥着六两银子,一路小跑过来,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孙主事,”老织工的声音哽咽着,“您救了俺们的命啊。”
孙有余赶紧上前,双手把他扶起来,就像上午在雪地里扶他那样,稳稳当当的:“老人家,不是本官救的。是陛下救的。是那些在边关拼命的兵救的。”
老织工愣了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有余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没有边军挡着,准葛尔人早就打过来了。他们要是过了长城,别说金陵,整个江南都保不住。织造局的银子,早被他们抢光了。你们织的绸缎,一匹都剩不下。”
老织工怔怔地站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准葛尔人……要打咱们?”
孙有余点了点头:“准葛尔人。他们喝了咱们的茶,穿了咱们的绸缎,还要打咱们的江山。”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绸缎的苍狼卫,声音沉沉的:“老人家,你们织的绸缎,不能给他们穿。”
酉时三刻,江南织造局的库房。
绸缎一匹一匹地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匹一匹地装上马车。三万匹绸缎,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些绸缎,要运到北境去,给边军做棉衣、做战袍、做被褥。
孙有余蹲在库房门口,手里又攥了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蹲着,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白英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孙主事,喝口水。”
孙有余接过来,灌了一口,又还给他。
“绸缎装好了?”他问。
“装好了。”白英说,“三万匹,一匹不多,一匹不少。乌将军清点了三遍,错不了。”
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传令给赵铁山,”他说,“让他带人来金陵领绸缎。三万匹,一匹都不能少。告诉他,边关的兵等衣裳穿,耽误了,我拿他是问。”
白英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有余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织造局的大门。暮色四合,雪还在下,远处的街巷里隐隐传来织工们的说笑声。银子,终于发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织造局里头走去。账房里还亮着灯,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王德茂的案子还没完,上头迟早要过问。户部那个郎中——王德茂的堂兄——不会善罢甘休。可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事,今天了了。
织工们的工钱发了,绸缎装车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