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城墙上,铁虎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退去的烟尘。二百个兄弟在他身后,靠着墙根坐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经睡着了,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块干粮。
铁虎没接,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你还剩多少人?”
“四千。”
铁虎点了点头,又灌了口酒。他的酒葫芦已经快见底了,摇了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你呢?”周大牛问。
铁虎盯着手里的酒葫芦,沉默了很久。三千人,打了半个月,剩二百。他记得每一个倒下去的兄弟,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百。”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三千人,打六千,打了半个月,剩二百。值吗?”
铁虎咧嘴笑了。他的牙上有血,牙龈一直在出血,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维生素缺得厉害。但他笑得像个孩子。
“值。杀了一万大食人,够本了。”
周大牛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五块玉佩。玉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但麒麟的眼睛还是亮的。
“铁虎,”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铁虎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晃了晃空了的葫芦,随手往城下一扔。
“怎么办?重建黑沙城。从三百人打起,打到三万人为止。”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三万人?你哪来那么多人?”
铁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血牙。
“从河西走廊调。河西走廊有八万人,调一万过来,够了。”
两个人蹲在垛口后头,谁也没再说话。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城墙的砖缝里。城下,四千二百个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他们浑身是血,盔甲歪歪斜斜,刀枪上全是豁口,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戈壁上的星星。
周大牛把那五块麒麟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玉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有周石头的,有铁虎的,有那些倒在戈壁上、倒在黑沙城下的兄弟们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着这四千人回去。河西走廊不能空着。但黑沙城,也不会再被围了。
至少,不会在他在的时候。
城下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有人唱起了河西走廊的歌,声音沙哑,调子跑得厉害,但所有人都在跟着哼。歌声在戈壁上飘得很远很远,飘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耳朵里。
铁虎听着歌,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