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零五百个兄弟,在码头上列了队。个个浑身是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马大彪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酒葫芦——其实已经没酒了,可他习惯了,攥着心里踏实。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倭寇灭了。朝鲜称臣了。东海太平了。咱们该回家了。”
三万人同时欢呼起来。那声音像打雷,震得海面上都起了波纹。
马大彪灌了口——空的,可他还是仰头做了一个灌酒的动作,然后把葫芦往腰上一别:“回家!”
三百艘船,同时开动,往北边驶去。
船上的兄弟们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哭,有的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南边那座正在冒烟的小岛。马大彪蹲在船头,一直盯着那座岛看,直到它变成海平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赵疤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壶水。
“将军,喝口水吧。”
马大彪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还给他。
“赵疤子,”马大彪说,“你说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值得吗?”
赵疤子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道疤在海风里微微发红:“将军,我爹死在倭寇手里,我娘死在倭寇手里,我姐也被倭寇掳走了。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跟着将军杀一万多个倭寇,值了。”
马大彪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看着北方。
午时三刻,辽东码头上。
三百艘船,在码头上排成三排。水兵们从船上跳下来,有的蹲在码头上啃干粮,有的端着碗喝热汤,有的就那么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马大彪蹲在码头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酒葫芦——还是空的,赵疤子还没给他打酒。他眯着眼盯着那些兄弟,一个数一个数地数。
三万人,一个不少。
“将军,”赵疤子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打满酒的葫芦递给他,“陛下派人来了。说要给您庆功。人就在后面候着呢。”
马大彪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擦了擦嘴,把葫芦递给赵疤子。
“你替我去跟那个使者说,”马大彪站起身,走到海边,“庆功宴我不去。你把那些兄弟的牌位立好,等庆功宴的时候,先给他们敬酒。他们喝完了,我再喝。”
赵疤子愣住了:“将军,那可是陛下……”
“陛下那里我去说,”马大彪蹲下来,用海水洗了把脸,“死了那么多兄弟,我坐在那里喝酒吃肉,我喝不下去。”
赵疤子没再劝,揣着酒葫芦爬走了。
马大彪一个人蹲在海边,眯着眼看着南边的海平线。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可他总觉得那座岛还在那里,那些兄弟还在岛上,等着他回去接他们。
他掏出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盖子,把酒一点一点倒进海里。
“兄弟们,”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海风听得见,“先喝着。等我有空了,再来陪你们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