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干饭。干活累,得吃饱。”
刘大柱愣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是管粮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他比谁都清楚。
“将军,粮够吗?”
赵铁山灌了口酒。
“够。”他说,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河西走廊的粮仓堆得满满的。韩元朗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韩元朗是他老战友,如今管着河西走廊的粮道。去年冬天他派人送信过去,韩元朗回信就一句话:北境要多少,给多少。
“北境要多少,给多少。”赵铁山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粗粝,但稳当。
刘大柱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写了个“粮”字,又用鞋底蹭掉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十万人收工了。
火把重新点亮,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从荒原上淌回木屋区。锄头扛在肩上,在月光下晃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十万人踩在新翻的土地上,泥土松软,踩上去陷进半个脚掌,留下一串串深重的脚印。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走在前头,儿子跟在后头。老汉的脚步稳当,儿子的脚步还带着点踉跄,肩膀上磨出一道红印子,隔着衣裳都看得出来。
“爹。”儿子开口了。
“嗯。”
“咱家分了五亩地。”
“五亩。”
“种好了,能收十石粮。够咱家吃一年的。”
老汉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儿子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老汉回过头来,月光照在那张皱得像核桃壳的脸上,两只浑浊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
“爹,”儿子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俺想多种点。”
老汉没说话。
“多种点,就能多收点。多收点,就能卖钱。卖了钱,就能——”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两个字咽下去了。
老汉忽然笑了。嘴角扯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笑了很久,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好。”他说,声音像冻土裂开一道缝。
“明天,爹帮你多种一亩。”
荒原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黑油油的泥土一直铺到天边,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也映着十万双脚印。脚印连着脚印,从荒原一直延伸到木屋区的灯火里去。
赵铁山蹲在城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独眼望着那片土地和那些灯火,什么话也没说。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火把的松烟味。他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挂在腰上,转身走下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