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是黑的。北境的土,冻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就发黑,攥在手里能攥出油来。他把那把土握了很久,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刚播下种子的垄沟里。
“能。”他说。
酉时三刻,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荒地上立起了五排木屋,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木屋里头,火墙烧得正旺,松木的香气混着柴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老兵们坐在炕沿上,脸上的泥还没洗掉,但眼睛里有了光。
周大柱蹲在第一排木屋前头,手里攥着赵铁山留下的酒葫芦。他盯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个挨一个地看过去。每一个窗户里都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拿石头磨锄头。
这些声音跟战场上的声音不一样。战场上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这里不是。这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石头磨铁器的声响。
活人的声音。
那个缺了右腿的老兵从第三间木屋里爬出来,在他身边蹲下。他叫刘石头,是赵铁山的亲卫,右腿是在苍狼关被投石机砸断的。他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时候,拖着自己那截断腿爬了三里地。
“周场长,”刘石头说,“您说这荣军农场,以后会变成啥样?”
周大柱灌了口酒。高粱酒顺着嗓子眼烧下去,把胸口那股劲儿烧得更旺了。
“变成铁打的。”他说,“人也铁打,地也铁打。也先再来了,让他看看,大胤的老兵,不是好欺负的。”
他把酒葫芦递给刘石头。刘石头接过去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在苍狼关被磕掉了,笑起来黑洞洞的。
“弟兄们!”周大柱忽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五排亮着灯的窗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风里。
窗户里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老兵从木屋里走出来,拄着拐的,扶着墙的,互相搀着的。五百个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像他们在军营里站队列时一样。虽然有人缺了腿站不稳,有人瞎了眼找不准位置,但他们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周大柱说,“咱们不是兵了。是农民。”
风从北面刮过来,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上。
“种地,也是打仗。种好了地,有了粮,边军才能吃饱。吃饱了,才能打仗。这笔账,你们算明白了吗?”
五百个老兵同时吼道:“算明白了!”
那声音震得木屋的窗棂嗡嗡响,震得月亮都在云层里晃了一下。北风裹着这声吼,卷过荒地,卷过刚播下种子的田垄,卷过那一栋栋新立起来的木屋,一直往北,往北境的方向刮过去。
周大柱把酒葫芦高高举起来,月光穿过酒葫芦,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好!”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好好种地。种好了地,让边军吃饱。吃饱了,砍死也先!”
五百个老兵同时欢呼起来。有人把拐杖举过头顶,有人用仅剩的胳膊搂住旁边的兄弟,有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黑土高高扬起。土落在他们头上、脸上、肩上,他们不在乎。
周大柱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把空葫芦往腰里一别。他的左袖管还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