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安。”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给沈重山。”李破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让他把大赦的诏书贴到每个县,每个乡,每个村。不是让县衙贴,是让快马送到每个村里头去,让里正站在村口念。让每个百姓都知道——大胤太平了。”
酉时三刻,太阳沉到了西山后头,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余晖。
京城城墙上,李破蹲在垛口后头,手里又攥了块干粮。他吃东西的样子跟那些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没什么两样——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护在底下接碎渣,啃一口,嚼半天,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萧明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碗热茶。这位北境军功出身的兵部侍郎,跟着李破从辽东打到西域,身上刀疤箭疤加起来十几处,此刻蹲在城墙上,姿势跟旁边那位一模一样。
“陛下。”萧明华把茶递过去。
李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茶碗搁在膝盖上,盯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暮色四合,远处的田野、村庄、官道,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官道上有几点火光在移动,那是连夜赶路的驿卒,马背上驮着大赦的诏书,正往下一个州县赶。
“明华。”李破开口了。
“臣在。”
“你说这太平,能撑多久?”
萧明华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李破的目光往远处看,看了好一会儿。城墙上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袍呼呼作响。垛口上的青砖被风吹了几百年,棱角都磨圆了,摸上去冰凉光滑。
“撑到下一个敌人出现。”萧明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大胤这么大,敌人不会少。北边的鞑子不会因为一个也先就永远老实,西域那边大食人迟早还会回来,海上倭寇灭了,谁知道会不会冒出别的什么寇。”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破一眼:“可只要咱们把百姓养好了,把兵练强了,把粮存够了——敌人来了也不怕。”
李破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皇帝该有的威严的笑,也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很普通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干粮渣从嘴角掉下来也顾不上。
“明华。”他笑着说。
“臣在。”
“你比朕会算账。”
萧明华也笑了。两个蹲在城墙上的男人,一个是大胤的皇帝,一个是大胤的兵部侍郎,就这么对着暮色,对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笑出了声。
“是陛下教得好。”萧明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