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查,这八百个举子里,有多少是靠着祖上的荫庇,不用考就能进贡院的。”
白英愣住了。他挠了挠头,棉袍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手腕上冻出来的红疮。“孙主事,举人……不用考就能进贡院?”
孙有余转过身,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叹,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有。叫‘恩荫’。祖上当过大官的,子孙不用考,直接进贡院。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说是‘优容士大夫’,体恤老臣,让他们的子孙有条路走。可这规矩,被世家用烂了。”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白英看。那是三年前的乡试名录。恩荫入贡院的,一共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寒门子弟——零人。
白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颗铁钉子。“孙主事,那……您说怎么办?”
孙有余把那本卷宗合上,连同怀里三本族谱一起,塞进一个油布包袱里。他把包袱系紧,背在身上,推开了刑部大牢的铁门。
“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白英一眼,“改规矩。”
戌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了,炭块红通通的,像一堆烧化的星星。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灰里埋着的几块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里露出金红色的瓤,甜丝丝的焦香飘满了整间暖阁。萧明华坐在他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飞针走线,绣的是匹狼。狼身已经绣完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她用黑线一针一针地勾勒,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准,那匹狼的眼睛在绣绷子上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那把刀她擦了无数遍了,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的,像是刀自己在呼吸。
“陛下,”高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大截。脸冻得通红,独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册子往李破面前一递。那本册子用油纸包着,拆开油纸,里面是孙有余的笔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来,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把铁钳放下了,红薯也不管了,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八百个举子,寒门只有三十七个。”
沈重山点点头。他没蹲下,就那么站着,独眼里的血丝像要渗出血来。“剩下的,全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官二代,有的是富二代,有的是书香门第。他们从启蒙开始,就有名师指点,有藏书万卷,有同窗切磋。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全靠借,靠抄,靠在书铺门口蹭着看。臣在地方上见过,有的孩子为了抄一本书,在书铺门口蹲一整天,人家关门了,他就着月光继续抄。抄完了,手指头上全是冻疮。”
李破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炭炉边。炭火的热气把册子的封皮烘得微微卷起来。他从炉灰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红薯瓤冒着热气,金红色的,甜得发腻。他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说这公平吗?”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他那只独眼盯着李破,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了——不是跪,是蹲。这位户部尚书跟他的皇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