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新制度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760 字 21天前

国子监大成殿里的三盏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上结着灯花,一瓣一瓣,像是开在火里的小小铜钱。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赵大河没有添香,他只管蹲在那儿翻书。书是从库房最深处扒出来的,沾着鼠粪和霉斑,翻一页便扬起一阵灰。他独眼眯着,那一只眼里映着灯焰,亮得有些吓人。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忽然不翻了。

那页上记着两件事。周武朝年间,科举始用“糊名法”,考生姓名以纸糊之,考官不知其谁。梁文宗朝,又增“誊录法”,试卷另遣书吏重抄一过,考官无从辨认笔迹。两个短命朝代,两桩短命制度,写在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夹在故纸堆里,像是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活过。

赵大河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灯花落下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才猛地缩手。

周铁柱就在这时端着茶进来。茶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个口,茶水在碗里晃荡,映着一小片灯影。他蹲到赵大河身边,把茶递过去。赵大河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没有放下碗。他把那本旧书往周铁柱手里一塞,指着那两行字。

周铁柱就着灯光看了,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像铁匠炉子里刚夹出来的铁。

“这法子好!要是用上了,考官就不知道谁是谁了,想徇私也徇不了!”

赵大河把那碗茶一气喝完,碗底搁在地上,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把旧书往怀里一揣,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走,进宫,见陛下。”

那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一线蟹壳青。宫门外的石狮子嘴里衔着夜露,沿着舌头一滴一滴往下淌。赵大河和周铁柱一前一后走在宫墙根底下,脚步声被高墙吞进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养心殿西暖阁里倒是暖和。炭炉上架着铁箅子,上头搁着几个红薯,皮已经烤得皱缩起来,裂开的地方渗出蜜一样的糖浆。李破蹲在炉边,手里攥着根铁钳,正把红薯一个一个翻面。他蹲的姿势很熟稔,膝盖分得很开,脚跟稳稳踩着地,像是在野外放羊时练出来的功夫,进了宫也没改掉。

赵大河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书页里还夹着库房里的灰尘味。

“陛下,臣有一策,可保科举公平。”

李破接过书,翻到那一页,目光扫过去,手忽然顿了一顿。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那页纸凑近炭火看了看,像是要确认那些字是不是真的写在纸上。糊名法,誊录法,七个字,两个朝代,都亡了。

“糊名法,誊录法。”李破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很慢。

赵大河点头。他开始说,声音起先是稳的,说到后来就颤了。他说周武朝用过,梁文宗也用过,都是好法子,可两朝一亡,法子也就跟着亡了。后来大齐一统天下,科举照旧,糊名誊录却再没人提起过。为什么?因为世家大族不让提。糊了名,誊了卷,考官便认不得卷子是谁家的,那些世代簪缨的门第,就再不能把考场当成自家后院。

李破把旧书合上,搁在炭炉旁边,书脊贴着炉壁,烤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他从炉上夹出一个烤得最好的红薯,掰成两半,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一半递给赵大河。

“赵大河,你知道这法子,后来为什么没人提了吗?”

赵大河双手接过红薯,没有吃。他那只独眼直直看着皇帝,眼白里泛着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因为世家不让提。糊了名,誊了卷,他们的子弟就考不上了。两朝都亡了,谁还敢提前朝的法子?提了,便是心怀旧朝,便是大逆不道。”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抽气,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