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把腰挺直了。他跪在那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青衫底下肩胛骨的形状都透了出来。
“怕。怕掉脑袋,怕被人说成是周梁余孽。可臣更怕大胤的科举,变成世家子弟的后花园。”
李破盯着他那只独眼,盯了很久。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他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膝盖上的袍子皱成一团。
“好。朕准了。你回去拟个折子,明天早朝,朕当廷宣布。”
赵大河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墙的黄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把那半块红薯揣在袖子里,袖口染了一小片油渍,他没有察觉。
他径直回了国子监,讲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讲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蹲在讲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铺开,又从笔筒里抽了根炭笔。糊名法,誊录法,怎么糊,谁来糊,糊了之后怎么保管;怎么誊,谁来誊,誊了之后怎么核对。一条一条,他写得极慢,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周铁柱蹲在他旁边,替他磨墨、铺纸、递茶。茶凉了,他又去换热的,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大河正盯着窗外发呆,炭笔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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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兄,您说陛下会准吗?”
赵大河把炭笔放下,吹了吹纸上的炭屑。“会。陛下不是那种怕事的人。”
“那世家反对怎么办?”
赵大河抬起头,窗外那一片天灰蒙蒙的,压在国子监的琉璃瓦上,像是随时要落雪。他把纸上的灰屑吹干净,折好,揣进怀里。
“反对?让他们反对。陛下在,怕什么?”
写折子写到了申时。赵大河把折子装进封套,封套是旧纸糊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讲台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家走。
赵府后院里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叶子倒是密密的,遮住了半边天。赵大牛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望一望天。他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进京城。儿子当官了,他脸上有光,心里却不踏实,像是脚下踩的不是京城的地砖,而是解州地头上刚翻过的土,松软软的,随时可能陷下去。
赵大河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蹲在一起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分得很开,脚跟稳稳踩着地。
“爹,您怎么还不睡?”
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睡不着。大河,你说这官,好当吗?”
赵大河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上。
“不好当。可总得有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