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德接过来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糊名法怎么糊,由谁糊,糊了之后怎么封存;誊录法怎么誊,由谁誊,誊了之后怎么核对。一条一条,明明白白,细到了每间考房配几个糊名官、每百份卷子配几个誊录生。
“孙侍郎。”李破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你觉得这法子,哪儿不好?”
孙有德额头上渗出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陛下,臣……臣觉得,这法子太麻烦了。糊名、誊录,费时费力。科举三年一次,一次几千人,糊名誊录,得花多少银子?得不偿失。”
李破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些。
“花银子?孙侍郎,朕听说你在京城有三座宅子,五个铺子。你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来着?八百两。你那三座宅子、五个铺子,是从哪儿来的?”
孙有德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他扑通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臣……臣……”
小主,
“别说了。”李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朕只问你一句。糊名法、誊录法,你到底同不同意?”
孙有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班列里又走出一个人来。兵部侍郎钱如海,四十出头,黑脸膛,左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那是二十年前在辽东跟北狄人拼命时留下的。他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也不同意。”
李破眯起眼:“为什么?”
钱如海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武将特有的执拗:“陛下,糊名法、誊录法,看似公平,实则不公。世家子弟,从小受名师指点,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糊了名、誊了卷,世家子弟的优势就没了。这是矫枉过正。”
李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钱如海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李破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钱侍郎,你家三代为将。你爹是参将,你爷爷是千户。你儿子钱继宗,不用考就能进贡院。这是恩荫。朕问你——要是糊了名、誊了卷,你儿子还能考上吗?”
钱如海低下头。
李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旨。从今年起,科举实行糊名法、誊录法。恩荫子弟,一律参加考试。考不过的,滚蛋。”
殿内一片死寂。
孙有德瘫在地上,钱如海也瘫在地上。世家官员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可没有一个人敢再站出来。
李破扫了一眼百官,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老,你那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沈重山迈步出列。他打开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河西走廊三年屯田,开荒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卖粮得银三十万两,还清户部欠款十二万两,余十八万两。陛下旨意——十万两拨北境边军换冬衣,八万两拨辽东边军换刀。北境五万边军,一人一套冬衣。辽东三万边军,一人一把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