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响起嗡嗡声,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铁成钢第一个站出来,朝李破躬身一礼,声音发颤:“陛下圣明。臣替北境五万边军,谢陛下隆恩。”
辽东都督马大彪不在京中,辽东边军的折子是铁成钢代呈的。他站在班列里,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
李破摆摆手:“别谢朕。谢河西走廊的百姓。他们的粮,养活了京城,养活了边军。没有他们,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安稳。”
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赵大河蹲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国子监丞的令牌,盯着那些从殿内走出来的官员。孙有德脸色惨白,被两个同僚搀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钱如海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兵部的方向去了。铁成钢走在最后,眼眶还是红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
赵大河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他把令牌在掌心里转了转,抬头看了看天。
早朝的钟声已经停了,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他咧了咧嘴。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那只独眼盯着面前刚送到的一封信。信是赵大河写的,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过的。
“糊名法、誊录法,陛下准了。臣替天下寒门,谢陛下隆恩。”
沈重山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
“林墨。”沈重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说孙有德那王八蛋,为什么反对?”
林墨想了想:“因为他儿子孙继祖,是靠恩荫进的贡院。糊了名、誊了卷,他儿子就考不上了。”
沈重山把空酒葫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户部后堂的窗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传令给孙有余。”他说,“让他查孙有德的家产。三座宅子、五个铺子,他那八百两俸禄攒一百年也攒不出来。钱从哪儿来的,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脸上被北境的风沙磨出了新的沟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师父。”乌桓开口,“赵大河那小子,赢了。”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赢了?才刚开始。世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办法的——在糊名上做手脚,在誊录上做手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乌桓愣了愣:“那怎么办?”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抬起头,朝着承天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怎么办?盯着。让孙有余盯着,让苍狼卫盯着。谁敢伸手,就把手剁了。”
远处,承天殿的钟声已经完全停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寸一寸地吞进去。柳树巷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陈瞎子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