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
白英走上前。这个跟了孙有余十年的老书吏手指头稳得像块铁,用竹刀挑开封泥,一点一点把糊名的纸条揭下来。纸条揭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大河。三个字,清清楚楚。
孙有余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把原卷和誊录本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对完了,又翻出赵大河乡试的卷子,三份卷子放在一块儿比对笔迹。白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大人,笔迹一致,是同一人。”
小主,
“传赵大河。”
申时三刻。
赵大河进了后堂。他没有跪,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
孙有余打量着他。补丁摞补丁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的布鞋,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这年轻人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赵大河,你的卷子本官看了。”孙有余把三份卷子往前推了推,“写得好。甲等第一,名副其实。”
赵大河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
“那他们为什么说我作弊?”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扔给他:“因为你是寒门子弟。寒门子弟考第一,他们不服。”
赵大河接过折子翻开。上头是孙继祖领衔的联名举报信,说赵大河一个穷学生不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定是有人泄题,有人代笔,有人舞弊。措辞慷慨激昂,句句都打着维护科举公正的旗号。他看完了,把折子合上,塞回给孙有余。
“大人,学生愿意接受任何调查。查清楚了,还学生一个清白。”
酉时三刻,京城孙府。
孙有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他是国子监司业,孙继祖的亲爹,也是这三天被孙有余查了个底掉的人。
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本账册。账册是从孙有德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国子监的修缮费,购书费,学生伙食费,一笔一笔,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孙有德,”孙有余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儿子孙继祖举报赵大河作弊。本官查了三天,赵大河清清白白。他的卷子是他自己写的,甲等第一是他凭本事考的。你儿子呢?考了第五百零一名。他落榜,是因为他本事不够。”
孙有德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有余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念给他听:“永昌十二年,国子监修缮东厢房,报账三千两,实花一千两,贪两千两。永昌十三年,购置经史子集一套,报账八百两,实花二百两,贪六百两。永昌十四年,学生伙食费……”
“够了!”孙有德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孙有余,你也是世家出身,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泥腿子?”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孙有德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花白的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