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儿子,这才开口。
“睡不着。大河,你说这状元,好考吗?”
赵大河想了想。他没说好考,也没说不好考,只说了句实话:“不好考。可总得有人考。”
赵大牛盯着他儿子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可那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好。”他说,“你考。爹种地。种好了地,给你送粮。”
赵大河眼眶红了。他跪在地上,冲着赵大牛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响。
赵大牛没扶他。他只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起来。你是要考状元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天色暗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喜庆的雪。科举改革的消息从菜市口一路传遍京城,又从京城传向四面八方——糊名,誊录,从今年秋闱开始,谁的笔迹也认不出来,谁的家世也看不出来,只看文章,只看本事。
街边蹲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手里攥着块茶饼,舍不得泡,只拿舌头舔一舔,舔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他儿子是个读书人,考了十年,没考上。不是没本事,是没钱。世家的子弟有书读,有名师,有同窗,有门路。他儿子什么都没有,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写的文章,字迹潦草,被考官扔在一边,连誊录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文章出自谁的手。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书生,是吃饱了写的还是饿着写的,全看文章里那点真东西。
老汉正哭着,忽然面前蹲下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的玄色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沾了泥,蹲下来的姿势自然而然,像是蹲惯了。他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了一口。
“老人家,”李破开口,“您哭什么?”
老汉抬起头,眯着泪眼端详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颤,手里的茶饼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白天就蹲在监斩台上,亲手送周明理上了路。
“陛下……”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高兴。小人的儿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誊了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考上了,就有出息了。”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什么激励的话,只是蹲在那里,和老汉面对面,把最后一口干粮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盯着街头上那些欢呼的百姓,盯了很久。锣鼓声、鞭炮声、笑声、哭声,搅在一起,把京城的夜煮得滚烫。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只是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高福安,”他说,“传旨给赵大河,让他好好考。考上了,朕亲自给他戴花。”
高福安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他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还站在那儿,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手里那块干粮已经吃完了,可他还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像是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