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过道的风吹得歪歪斜斜,把周明理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摊烂泥。
周明理不吭声了。他伏在那里,肩膀塌下去,脊背弯成一张弓,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李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他个子不算高,但蹲久了忽然站起来,投下的影子能把周明理整个罩住。
“周明理,你那三座宅子,充公了。你那五个小妾,遣散了。你那七个铺子,也充公了。你那颗脑袋——”他顿了顿,“朕留着。留着看看,大胤的科举,是怎么变公平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糊名,誊录。从今年秋闱开始,所有考卷糊了名字再誊抄,谁也看不出是谁的笔迹,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你周家的门,朕替你关了。”
身后传来周明理压抑的呜咽声,像夜里的老鼠在啃木头。
李破没回头。他啃着干粮,出了刑部大牢,上马回了宫。
小主,
辰时三刻,国子监大成殿。
孔圣人像前头,赵大河蹲着。他手里攥着那块宫里赐下来的令牌,牌子上刻着“准入殿试”四个字,他攥了一夜,把掌心硌出印子来,也不肯撒手。七个国子监的同窗蹲在他身后,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里头有兴奋,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透了口气的畅快。
“赵兄,”周铁柱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热乎劲儿,“周明理砍头了。孙有德也砍头了。贪官杀了,科举改革了。糊名,誊录,寒门子弟的卷子再不用怕被人认出来。您能安心准备殿试了。”
赵大河点点头。他蹲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他爹赵大牛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脊背早就弯了,可他儿子的脊背还直着。他要替爹把这份直,带到金銮殿上去。
“好。”赵大河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咱们开始准备殿试。陛下要亲自看,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身后的七个学生齐声应了一句,那声音在大成殿里回荡开,震得孔圣人像前的香灰簌簌落下来。
申时三刻,京城赵府。
说是府,其实是朝廷临时拨给殿试考生的一处小院,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赵大牛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块干粮——这习惯不知是谁传给谁的——啃一口,眯着眼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
他是河东解州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进京城。脚下踩的是青砖地,不是黄泥地,他觉得不踏实。儿子要考状元了,他脸上有光,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竖大拇指,可他心里不踏实。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县太爷审案时拍惊堂木,能把人吓得腿软。如今儿子要去见皇上,他想想就心慌。
“爹。”
赵大河从外头进来,在他身边蹲下。父子俩并排蹲着,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侧脸,只是一个皮肤黝黑粗糙,一个面皮白净些,眼里有书卷气。
“您怎么还不睡?”赵大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