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拿下一块石头,手指在石头堆里摸了摸,挑出一块不大不小的,捧起来端详了一下角度,然后翻了个面,往墙上一按。正好。
“雨季快到了。”老汉说,声音干涩得像风化的土坷垃,“河堤修不好,咱家的地就淹了。三十亩麦子,全在地里站着。”
壮汉不说话了。他咬了咬牙,弯下腰去搬下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比刚才那块还大,他搬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缠在肌肉上的老树根。
韩元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走回堤上那棵老槐树底下,那里是他的位置。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河堤的图纸,四角用石头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有些地方被酒渍浸得模糊了,他又用炭笔重新描过。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酒葫芦搁在图纸旁边,没有喝。
火把的光映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像是活了过来。河堤从这里开始,往东延伸四十里,一直到白马渡。四十里河堤,去年修了二十里,今年要把剩下的二十里修完,还要把去年被冲垮的那一段重新加固。六千个人,两个月。他把日子算了又算,粮食算了又算,石头算了又算。够。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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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的粮仓他是亲眼去看过的。去年秋收之后,转运使把河西四郡的粮食全部集中到武威大仓,粟米、小麦、高粱,堆得像山一样。陛下派来的巡粮御史站在仓门口,拿手往里面一指,说了八个字。
河堤要多少粮,给多少粮。
韩元朗当时站在旁边,听见这八个字,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清楚,陛下把河西走廊的粮食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堆在仓里发霉的。这些粮食要变成石头,变成堤墙,变成河岸上四十里长的一道防线。
夜渐渐深了。河堤上的火把一支一支地熄灭,不是烧完了,是有人专门去灭的。松脂要省着用,天亮就不用点灯了。
收工的时候,韩元朗又看见了那个老汉。老汉走在人群最前头,扛着一把铁镐,铁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儿子跟在后面,扛着两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的土筐还晃晃悠悠的。
老汉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韩元朗。他停下来,把铁镐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
“将军。”老汉说。
韩元朗抬起头。
“河堤修好了,咱家的地就不怕淹了。”老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在火把的余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韩元朗看见了。
“不怕了。”韩元朗说,“修好了,能管五十年。”
老汉点点头。他把铁镐重新扛到肩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将军,五十年后呢?”
韩元朗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