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赵大河写的,只有一行字。赵大河的字一向潦草,这一行字更是潦草得厉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沈重山把信纸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新式犁推广到全国。百姓欢呼雀跃。臣替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灌了口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慢悠悠的,像是日子本身在走路。
沈重山忽然睁开眼。
“林墨。”他喊了一声。
林墨从门外进来,垂手站着。
“传令给各省巡抚。”沈重山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式犁发到每一户百姓手里。一把都不能少,一粒都不能少。”
林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林墨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重山从太师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金红色的天。站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忘了自己还在。
“再传一句话。”沈重山说,“告诉赵大河,告诉赵铁山,告诉所有人。”
他转过身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也映成了金红色。
“就说——”他顿了一下,“这犁,种下去的是铁,长出来的是命。”
林墨愣了一瞬,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重山重新蹲回太师椅里,灌了口酒。
窗外,暮色四合。五百把犁已经出了京城,正走在去往四面八方的路上。南边的水路,北边的官道,西边的山路,东边的运河——每条路上都有装着犁的车在走,每辆车上都坐着押车的兵士,每个兵士脸上都带着笑。
一年后,全国粮产翻了一倍。
两年后,北境的麦浪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金灿灿的,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金子。
三年后,赵大河又去了京城城外那片荒地。
荒地已经不荒了。麦子刚收完,地里留着齐整的麦茬,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那个老农蹲在地头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犁。犁上的漆磨掉了,铁面被土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赵大河蹲到他旁边。
“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农扭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褶子比三年前更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好。”老农说,“好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犁铧,铁面温热,像是还带着土地的体温。
“这东西,”老农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比啥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