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赵大河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三年攒几十枚钱,一枚一枚地从牙缝里省下来,从柴米油盐里抠出来,藏在枕头底下,藏在墙缝里,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攒了三年,就攒了这一小堆。
他没再多问。接过旧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回头朝柜台那边点了点头。
伙计从柜台里端出一只木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新钱。新钱亮得反光,在太阳底下晃眼睛。他照着数,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把新钱推到老汉面前。
老汉接过新钱。他的手有点抖,像是接了一件太沉的东西。他把新钱一枚一枚翻过来看,看正面的大胤通宝,看背面的宝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淌,淌到那些亮堂堂的新钱上。
“好钱。”他说。声音是哑的,像从嗓子眼儿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钱。”
他把新钱小心翼翼地包回布里,一层一层地裹好,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街那头走去。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京城街面上全是人。卖菜的、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钱已经在市面上流通开了,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卖菜的把新钱接过来,用指腹摸一摸上面鼓出来的字,然后眉开眼笑地收进褡裢里。卖肉的把新钱往案板上一拍,铜钱在木头上弹了一下,落下来,声音又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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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白发老汉又出现了。他蹲在一个菜摊前面,手里攥着一枚新钱,指着摊子上的青菜。
“掌柜的,这菜多少钱一斤?”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裙上沾着泥。他看了一眼老汉手里的新钱,咧嘴笑了:“一文钱一斤。您手里这枚,能买十斤。”
老汉把那枚新钱递过去,手指松开的时候,铜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小片流动的金水。“买十斤。给俺儿媳妇吃。她怀了娃,得补补。”
掌柜接过钱,把菜称好了,拿草绳一捆,递到老汉手里。老汉抱着十斤菜,往回走。走得很慢,可背挺得很直。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户部后堂的窗纸上,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枚新钱。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各地的钱粮数目,墨迹还是新的。几案角上搁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新钱是赵大河让人铸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沈重山都看在眼里。用的是河西走廊运来的铜,铜色发红,质地绵密,铸出来的钱敲一下,声音悠悠的,能响很久。江南的锡,颜色白亮,和铜汁搅在一起,能让钱面更光滑,不容易生锈。北境的锌,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加进去之后钱会变得更硬,更耐磨。三种料子,各有用处。铸出来的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都好。
“林墨。”沈重山开口。
林墨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