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后堂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孙有余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很沉。“查。内阁次辅也得查案。贪官不认官大小,只认银子多少。我管刑部,头一把火就得烧在贪字上。”
酉时三刻,吏部后堂。
钱满仓坐在太师椅里,坐得端端正正,一条腿也没翘。他手里那块玉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轻轻搁在案上,印面朝下,把“内阁次辅”四个字扣在桌面上。
一个年轻主事爬进来——是真的爬,手里捧着一摞册子,膝行到案前,额上全是汗。“钱大人,各地官员的考核册子送来了。您过目。”
钱满仓接过册子,从第一页开始翻。纸张在他指间沙沙地响,翻得很快,却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两行字。第一行:北境城主簿周铁柱,考绩甲等。第二行:江南临安县令钱如海,考绩丙等。
钱满仓的手按在册页上,按了很久。年轻主事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传令下去。”钱满仓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周铁柱,升。钱如海,降。”
主事的脖子僵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钱大人……钱如海钱大人,是您的本家。”
钱满仓转过头,盯着他。那目光不凶,却叫人后背发凉。“本家怎么了?本家考绩丙等,就该降。周铁柱考绩甲等,就该升。吏部管的是天下官员的升迁降黜,不是管我钱家的家谱。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坏。”
主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去了。
钱满仓把册子合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这一夜,承天殿后的议事厅里,三百根蜡烛又亮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龙案后头不止李破一个人。三份新的折子从户部、刑部、吏部送上来,在案头并排摆着。赵大河的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全国粮储、库银存量、各地驻军兵饷。孙有余的那份只写了一个案子的进展——赵德柱贪墨案,证据链已补齐至七成。钱满仓的那份列了一张名单——各省拟升拟降官员十九人,本家钱如海赫然列在降职一栏的第一位。
李破蹲在龙案后头,把三份折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蟠龙屏风上,像一头蹲伏的兽。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和昨天不同——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挂着,叫人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传旨。”他说。
高福安佝偻着腰凑上来。
“明天辰时,内阁议事。让他们三个——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