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讲堂里坐满了一百个女孩。
她们坐在崭新的松木桌椅上,每人面前摆着一块沙盘和一根竹笔。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刚满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学堂统一发的靛蓝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她们有的来自京城的陋巷,有的来自城郊的村落,有的是爹娘送来的,有的是自己跑来的。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此前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女孩也可以坐在学堂里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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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华站在讲台前,手里攥着一柄戒尺。戒尺是檀木的,油光水滑,上头刻着四个字:有教无类。她那只独眼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像星子,像北境冬夜的星河,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从今天起,”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钝刀子切肉,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你们是女学的学生了。认字、算账、学本事。学会了,就有饭吃。学不会——就得饿肚子。”
一百个女孩同时吼道:“知道了!”
那声音把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嗡嗡响。窗户外头围观的百姓吓了一跳,然后全都笑了。
萧明华举起戒尺,在讲台上敲了三下。满堂肃静。
“第一条规矩,不许打架。第二条规矩,不许偷东西。第三条规矩,不许逃学。谁犯了规矩,打手心十下。”
前排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举起手。就是早上那个跟着爷爷来的丫头,额头上还贴着一小块膏药。她站起来,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娘娘,俺要是背不出书呢?也要打吗?”
萧明华盯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戒尺轻轻放在讲台上,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背不出,不打。”她说,“再学,再背。背到会为止。”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豁了门牙的牙床。萧明华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站起来走回讲台前,重新拿起戒尺。
“今天是第一课。”她转过身,在墙上挂着的木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炭笔划过木板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啃桑叶。
“这个字,念‘人’。”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李破蹲在养心殿西暖阁的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正拨弄炉灰里埋着的红薯。
萧明华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凉风。她在李破对面蹲下来,伸手在炉火上烤了烤,手指上还沾着学堂里的粉笔灰。李破把烤好的红薯从灰里夹出来,掰成两半,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吹着气咬了一口。
“陛下,”萧明华接过红薯,没有吃,那只独眼盯着炉火里跳动的红光,“女学建好了。一百个学生,全是女孩。免费入学,包吃、包住、包书。”
李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那口红薯咽下去,烫得直哈气,哈完了,才慢慢开口:“明华,你说这女学,能开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