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姐姐萧明华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地枯叶。她身上还穿着出宫时那件素色的氅衣,头上簪了一支银簪,没有半点贵妃的排场。
“姐。”萧明远开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陛下真让我去北境?”
萧明华点点头。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才说:“真。陛下说了,让你去当兵。不许报身份,不许带银子。从头当起。”
萧明远低下头。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身形压得很小很小。过了许久,他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指缝间渗出的湿意。
“姐。”他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凉,“我错了。”
萧明华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从前只有纨绔子弟的轻浮和蛮横,此刻却多了一样东西——怕。不是怕死,是怕再见到姐姐时,姐姐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失望。
“知道错了就好。”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枯叶和尘土,“去了北境,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会原谅你。打不好……”
她没有说完。桂花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萧明远的肩头。萧明华伸手替他拂去,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萧明远跪在地上,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地响了三声。
酉时三刻,京城的街头却正是热闹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百姓们手里攥着刚换的新铜钱,在摊贩前挑挑拣拣,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他们不知道承天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明远被革了职,不知道那个在京城横着走的萧家舅爷,明儿个就要被押出城门,一路往北,去一个只有风沙和刀剑的地方。
赵大河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忙碌而欢喜的身影。街对面的馄饨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香气顺风飘过来,他咽了口口水,又啃了口干粮。
“赵兄。”孙有余蹲到他旁边,也掏出一块干粮,两个人像两只蹲在屋檐下的老麻雀,“您说萧明远去了北境,能活着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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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河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望着街尽头那堵黑沉沉的高墙,高墙后面是紫禁城的万家灯火。
“能。”他说,“他是萧贵妃的弟弟,陛下的小舅子。北境的兵,会照顾他。”
孙有余摇摇头。他当过户部的小吏,和边军打过几年交道,知道那些人的脾气。“不一定。北境的兵,恨他。他卖的那些刀、甲、马,价高质次,害死了不少人。宣化堡那一次,一队斥候穿的甲就是他铺子里出来的,箭头从甲缝里钻进去,死了三个。那三个人的兄弟,都在北境大营里等着呢。他们不会放过他。”
赵大河沉默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那也是他自找的。”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尾音,散在热闹的街市里,谁也听不见。
街角的更夫敲响了戌时的第一声梆子。梆声沉沉的,穿过长街,穿过朱红的宫墙,穿过养心殿西暖阁那扇虚掩的窗,落在炭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上。
李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边关的奏报。他提笔蘸墨,在最后一份奏报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月色如水,照着殿前那排汉白玉栏杆。栏杆上蹲着的小石狮子,在月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冷宫的墙根下,一个小姑娘从墙洞里塞进来一块饼,小声说:“你吃,别让人看见。”
那块饼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