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摘下自己的官帽,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河间知府曹国柱,自首贪墨赈灾粮两万石,请孙大人收押。”
驿馆正堂一片寂静。
乌力罕看着桌上那顶官帽,又看看曹国柱从容赴死的表情,忽然对这个贪官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够狠。
对自己也狠。
孙有余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
“曹国柱,你可知自首贪墨两万石,按律当斩?”
“知道。”
“你不后悔?”
曹国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孙大人,你见过三年前河间府的灾民吗?”
孙有余一愣。
“本官见过。”曹国柱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饿殍塞道,人相食。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换了别人家的孩子——不是为了养,是为了吃。她说,自己的孩子下不去口。”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有余。
“本官是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本官贪了两万石粮食,罪无可赦。但本官也发了一万两千石粮食,救活了至少三万人。孙大人,你判本官死,本官认。但你说本官是十恶不赦的贪官,本官不认。”
孙有余无言以对。
他见过太多贪官,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百般抵赖,有的狗急跳墙。
但像曹国柱这样的,他是头一次见。
“押下去。”他最终说道,“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名苍狼卫上前,将曹国柱押走。
曹国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孙大人,那份账册,一定要亲自交给陛下。”
孙有余点了点头。
等曹国柱被押走后,乌力罕忍不住问:“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孙有余拿起桌上那几张纸,小心地收入怀中,“重要的是这份账册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
但乌力罕懂了。
如果这份账册是真的,那河间府的案子,就不再是一个知府的贪腐案。
而是一场席卷半个朝廷的惊天大案。
而曹国柱,这个自首求死的贪官,用最后的一手,把所有吃了他粮食的人,都拉下了水。
“这老狐狸。”乌力罕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佩服。
孙有余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河间府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曹国柱刚才说的那句话。
——自己的亲生孩子,下不去口。
这样的世道,是怎样炼成的?
又是谁,把百姓逼到了这一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