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了第一场大雪。
许昌城裹在一片白里。宫墙、屋顶、宫道,全是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把人吹得骨头疼。
宫里的日子更难过了。
炭火又减了。程昱派人来传话,说丞相府新兵营需要更多的炭,宫里的份额再减两成。小德子去理论,被程昱的人一句丞相军令给怼了回来。
刘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件旧棉袍又裹紧了一些。
典韦每天在廊下站岗,手冻得通红,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从不说冷。但刘协注意到,他站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跺脚。
典韦,你进来暖和暖和。
末将不冷。
朕让你进来。
典韦犹豫了一下,走进屋里。他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怕身上的寒气带到屋里。
刘协从案上拿了一件衣裳递给他。那是曹操去年赏的一件旧皮袍子,刘协一直没穿。
披上。
陛下,这——
披上。朕不需要。
典韦接过皮袍子,没有穿,只是抱在怀里。他看了看皮袍子的料子,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
刘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
你拿回去给你媳妇?
典韦低着头,她说冷。
刘协点了点头。
去吧。
典韦行礼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陛下,末将的媳妇最近好了一点。孙太医换了药,咳得少了。
那是好事。
是好事。典韦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但太医说,这个病不能断根。只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冻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末将能做的就是让她暖和点。
他走了。
刘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一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在雪里走着,缩着肩膀,袖子里揣着一件皮袍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
那天晚上,伏寿来了。
她踩着雪来的。鞋子湿了一半,裙摆上也溅了泥。翠儿在后面给她撑着伞,但风太大,伞根本挡不住。
这么大的雪,你还来?刘协有些意外。
有重要的事。伏寿抖了抖身上的雪,在火盆旁边坐下来烤手。
臣妾跟周氏谈过了。
刘协放下手里的竹简。
她怎么说?
她哭了。伏寿说,臣妾问她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她就哭了。她说孙太医开的药有用,但她买不起药。她的月钱只够吃饭,余下的全寄回家给母亲抓药了。
程昱给她多少?
没有。伏寿摇头,程昱只跟她说,让她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有消息就报。给没给钱不知道,但周氏说她的日子跟其他宫女一样,没有额外的收入。
那她为什么给程昱做事?
因为她母亲。伏寿叹了口气,她母亲的病需要太医署的药。赵太医在的时候,可以给她开一些便宜的药方。赵太医被调走以后,她连便宜的药都开不了了。程昱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她的,跟她说只要听话,就让她母亲继续在太医署拿药。
所以她不是自愿的。
不是。她是被逼的。伏寿说,臣妾跟她说,以后她母亲的药由臣妾来想办法。孙太医会照着原来的方子继续开,费用臣妾来出。她不用再给程昱报消息了。
她答应了?
她说她需要考虑一下。伏寿说,但臣妾看得出,她动心了。她不是不想忠于程昱,而是程昱对她没有恩义,只是在利用她。
刘协想了想。
让她考虑。他说,不要逼她。如果她愿意回头,就让她继续留在宫门口。一个还在给程昱报消息的宫女,比一个突然不报消息的宫女更有用。
陛下是想让她传假消息?
刘协说,但不是现在。等到关键的时候,她传出去的每一条假消息,都可能救我们的命。
伏寿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
伏寿又补充了一件事。
对了,臣妾还打听到一件事。曹操从东线送回来的伤兵,在城外安置。大概有两三百人。有的断手,有的断脚,走路都走不稳。程昱让人把他们关在城南的一座废仓里,每天给两顿稀粥。
伤兵?
伏寿说,翠儿在太医署听方太医说的。程昱从太医署调了三个太医去给伤兵看病,但药材不够,好几个伤兵因为伤口感染发了高烧。方太医说,照这样下去,这个冬天至少要死几十个人。
刘协沉默了。
那些伤兵是为曹操打仗受伤的。打赢了,回来连个好地方都没有。程昱把他们关在废仓里,给两顿稀粥,等他们伤好了再塞回军队里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