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洛阳废墟祭郊庙

关中诸路互相攻伐的消息,一桩接一桩地传回洛阳,却没能让这座城乱上半分。

倒是有位老臣,听罢那满纸的厮杀,拈着胡须,颤巍巍地道出一句旁人没想过的话:陛下,关中打得越乱,越说明这天下,还认着朝廷,认着有天子在的那一方。可咱们困在洛阳偏安一隅,光有城池、有粮、有民,够么?不够。天子之威,不能只靠这一城的烟火撑着,还得靠一个。

那老臣是当年随驾出宫、一路上没肯走的一位老廷尉,姓荀,字不详,洛阳废墟里最老的一批遗民,都认得他。刘协望着他,缓缓道:荀公说的是。这,朕何尝不想,只是一直没寻着个正大光明的由头。

荀老廷尉道:由头现成摆着。洛阳,本是汉家旧都;宗庙、郊坛,虽作废墟,址却还在。陛下若肯择个吉日,亲往这废墟之北,告天祭祖,把汉室这一脉的名分,堂堂正正地立在旧都的故土上——那关中诸路、河北群雄,哪怕嘴上不认,心里也得掂量掂量:这天下真正的正统,如今立在谁家。

这一番话,正说到刘协心坎上。

定吉日这事,也费了荀老廷尉一番斟酌。他从太史故纸堆里,翻出当年洛阳郊祭合用的日子,又掐算再三,才定在仲夏望后。刘协不解,问为何不早些,荀老廷尉道:陛下有所不知,郊祭须待天地气和、禾苗初长,方合默祷。且礼不可率,祭不可苟,正是要让人看着,咱们是动了真格地要立这个名。刘协听了,深以为然。他沉思良久,终于在仲夏定下一个吉日,下诏:于洛阳废墟西北的郊坛旧址,斋戒三日,告祭天地,并往宗庙故址,奠酒告祖。

消息一出,洛阳城先自沸腾起来。

这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各屯。撤了农事的、丢了扁担的,都往城里涌;南城的茶馆、井台、场院,一夜之间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有个赶了十里路来瞧热闹的老汉,眯着眼道:咱这辈子,还没见过天子祭天。旁边有人接口:你我这岁数,能赶上这一回,也算没白活这世道。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抹了把泪,跟着便是一整片的寂静。也有人冷眼瞧着,说这不过是做给天下看的一场戏;可到底,把这场戏一演三年,演成了真的名分,谁又挑得出半点错处。素来沉寂的遗老遗民,一个接一个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有当年侍奉过几朝的老内侍,有在废墟里守着一方灵牌的旧宫人,有流离半生、如今拖着老迈身躯归来的故吏。他们听说了这件事,都拄着杖、抹着泪,往那废墟的郊坛方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看。

祭祀前的三日,刘协沐浴斋戒,住进了行台院里一间空置的静室,不见外臣,只留一盏灯。这三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将那些年来背过的《礼》,一条一条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又把汉室的列祖列宗,从高皇帝到光武,到先帝,一位一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三日,比许都那深宫里的十几年,都更像一个该有的样子。

这三日,他不曾动荤,也不曾近声。白日里,他让典韦守在院外,自己一遍一遍地拟那篇祭文;夜里,他对着那盏孤灯,把列祖的名讳与功业,背了又背。有两回,他想起自己在许都深宫里,连宗庙的门朝哪开都不甚了然的光景,竟觉着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反倒让他离那二字,更近了些。

到了正日,天色尚未大亮。

洛阳废墟之北,那一片荒冢与瓦砾之间,早被收拾出一方平整的祭坛。坛上设太牢之礼,羊、豕、牛,一一陈列;鼎中焚香,青烟袅袅。刘协着玄衣纁裳、御衮冕,由几位遗老引着,一步一步,走上那方祭坛。晨风徐来,吹得衣裾飞扬;他的身后,跪伏着一大片老迈的遗民,乌压压地,一直绵延到废墟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