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四围,早三天便用黄幔围起;坛前置三牲,鼎中列五谷、酒醴。礼官司仪,依古礼,先迎神、再奠玉帛、三进牲、四奏乐。虽无当年太乐署那满朝钟磬,却也简而不陋。刘协一步一步,依着礼官的唱诺,上前,退下,再上前。这一套他头一回亲身去做的礼,每一步,都重得像要把这废墟上的尘土,都一并踩实了。
他在坛前立定,从礼官手中接过一炷香,举过头顶,朝着天,朗声而祷。那声音穿过晨雾,一字一句,像落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上的鼓点:
惟汉高皇帝,诛暴秦、立炎刘,垂统四百载;光武皇帝,复兴汉室,再造纲常。臣协,以祖宗陵庙之重,托孤于乱世,今承残喘,归此旧都。惟愿上帝祖宗,鉴其诚,念其苦,佑我汉室,重振于兹。
那祭文,是他自己拟的,词句未必尽合古礼,却句句戳在在场人心里。他念到末尾那句重振于兹时,喉头竟哽了一哽,停了一停,才又续下去。坛下那一片静默里,有风穿堂而过,把那青烟,吹得斜了斜,又正了回来。
话音刚落,坛下那一片遗民,已是呜咽成一片。
坛下的遗民里,有个年过七旬的旧宫人,是当年伺候过桓灵两朝的一位老嬷嬷。她挤在人群最前头,把那一片哭喊,看得真真切切。当刘协那一声穿过晨雾落下来时,她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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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下跪着的,不独是遗民。有几个胡子花白、当年在洛阳各署入过流的故吏,今日也拖家带口地来了。他们伏在人群里,头埋得极低,可那噙了半辈子的泪,却一颗也压不住。祭罢起身时,有个故吏拉着旁人,哽着嗓子道:咱熬了大半辈子,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埋在他乡了,没曾想,临了还能见着咱家的天子,在咱家的地上,祭一回咱家的祖宗。这话一出,四下一片唏嘘。身旁的人去扶她,她呜咽着道: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在这块地上,再喊一声咱们汉家的天子了。荀老廷尉伏在人群前头,老泪纵横,磕头不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匍匐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故土上,又听见了那一声皇皇的,又看见了汉室的旗,正正地,插在这废墟的正中。祭祀既毕,众人却久久不肯散去。
是日,风停云住。及至刘协三拜九叩、礼毕起身,坛下的遗民仍把那一片抽噎,压得低低的。有那细心的,瞧见天子起身时,眼眶也是红的,只是强抑着,没让它落下来。荀老廷尉跪得早麻了腿,被两个后生搀起来,却还仰着头,望着那方祭坛,一叠声地道:好了,好了,汉家有后了。
这夜,刘协独自立在宗庙故址前。那一方残破的基座,还依稀可辨当年殿宇的规制;月光照下来,把那些瓦砾,照成一片冷寂的银。他忽然想起,先帝在此临朝的那些年,他还只是个在深宫里被抱来抱去的娃娃,连这殿宇长什么样,都不曾记得。如今,他却要在这片废墟上,一个人,把这座快要断了的庙,重新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又想,若先帝还在,见这满目疮痍,不知是该哭,还是该认这一点点从缝里透出来的光。他在这片瓦砾间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把衣摆都打湿了,才缓缓在那一方残破的基座前,又伏身拜了一拜。
他正出神,眼前那道青灰色的光幕,无声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