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今日在洛阳废墟上告天祭祖,立的不是一座坛、一场礼,而是这乱世里汉室仅存的那口气,堂堂正正地接回了它的躯体。天下英雄逐鹿,鹿死谁手,尚在未定;而你这一祭,先把谁是正统这面旗,稳稳地插在了华夏之央。关中诸路以此观望,河北群雄以此掂量,就连那许都城里高坐的人,也不能不心里一凛。
郊祭那日的情形,很快便传遍了两岸的商道。有人为赶这趟,专程从河北、从兖豫,绕道洛阳来看一眼那面旗;就连那隔着函谷的关中,也有几个故老,偷偷背着人,朝着洛阳的方向,叩了三下头。刘协后来听荀老廷尉说起这些,只淡淡一笑,道:名这个东西,起初是心虚的人最想要;到后来,反倒成了踏实做事的人才配得起。】
光幕微微一停,又映出数行字,字字沉金:
【民心如水,自来归其源。你今日这一拜,拜进的是千万遗民心里积了多年的一滴泪;这一声,震动的,是这乱世里漂泊无依的无数颗心。声望之涨,不在庙堂高呼,而在故土深耕;今日之祭,实为汉室重兴第一声钟。自此,洛阳不再是一座安身的废都,而是名正言顺的京师。你的路,从今日起,才真正踏上了那一条正大光明的归来之途。】
刘协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是热的。三年前他在许都深宫,夜夜做得最多的梦,是梦见自己终于能金殿临朝、端坐朝堂;如今他立在断壁残垣之间,风灌满衣袍,倒觉得,今晚这一拜,比那梦里的金殿,更真切、更有分量。
他转身,望向那一片依旧在废墟间长明的灯火。
这一夜,他回到行在,望着案上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儒教他背的《尚书》里一句: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他当时只觉这九个字拗口,如今却品出滋味来——正名,是为了正德;而正德,最终要落在百姓那利用、厚生四个字上。郊庙的名分立起来了,可若哪日这城里的百姓仍吃不饱、穿不暖,那名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想着,把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屯田行》诏,又铺平了些。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世上便多了一座名正言顺的京师;而他那条从许都一路走来的路,也终于在洛阳的故土上,重新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起点。
这些天,刘协心里那团火,始终没熄。白天理政,夜里便在灯下,把郊庙、宗庙、太常该有的事,一件一件理了出来:谁管岁时祭祀,谁掌陵庙修缮,谁录故老故实,谁辑先帝遗诏。荀老廷尉也到行台进言:陛下,庙既立,名既正,往后便当思继嗣、辑故实、定礼制,方能使宗庙血食不绝。老臣请旨,愿领一班故老旧吏,为陛下把这郊庙祭祀的体统,一样一样捡起来。刘协深以为然,当即应允。
几日后,刘协在行台正式下诏,于宗庙故址设立有司,岁时奉祀;又任荀老廷尉总督郊庙祭祀诸事。消息传开,洛阳城外的百姓,络绎不绝地到那废墟前焚香礼拜;就连那隔着函谷的关中诸路,也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望见了洛阳城头那一面重新立起来的,汉家的旗。
城外各屯的百姓,闻讯也纷纷赶了来,在那宗庙故址前焚香礼拜。有人还特意把家中藏着的一方旧朝服、一块旧玉器,恭恭敬敬地供在神主前。城里的商贾,觉着腰杆也硬了几分——出门在外,车子前头架起一面小小的汉旗,连那向来眼皮子高的官道关卡,见了都客气三分。老秦头在关中来信里写道:陛下,那几路打归打,可洛阳这面旗一立,日子长了,便是民心所向。这字,有时比刀兵还管用。
有几个屯的婆娘,特地带了自家孩子,到那神主前磕头,说让孩子见见世面,知道这天下,还有个大名分,立在洛阳。刘协远远见了,没拦,只让一旁的人,多备些水与饼,给那些远道而来的人。几日后,有人在那废墟墙角的瓦砾缝里,瞧见一炷才插上不久的香,供得端端正正,香灰尚温。那是谁家悄悄供上的,无人知晓;可那一缕将尽的香烟,偏让人觉得,这残缺的汉家,到底还有人在念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