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的声音平静,但指节微微泛白,今夜子时。
臣这就去安排。郭嘉躬身道,又停了一步,陛下,还有两件事。
许攸那边传来消息,陈留屠城的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来制约程昱。不过——这份材料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刘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许攸准备好,但不要轻易动用。
臣明白。郭嘉又道,第二件——许褚此人,虽然忠于曹操,但性格直爽,重义气。若有机会,不妨让典将军与他多走动走动。不必刻意拉拢,只需让他对陛下多几分好感便可。日后若有大用,也不至于完全站在对面。
刘协目光一闪:从许褚身上打开缺口?
不是缺口,是保险。郭嘉道,曹操身边并非铁板一块。许褚、曹洪这些人,虽是曹氏旧部,但各自心思不同。多留几条线,总比到时手忙脚乱要好。
刘协缓缓点头:明白了,奉孝若有危险你一定要逃出去。
郭嘉没说话,微微一躬身缓缓退下。
刘协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必须亲自去做。
他站起身,推开侧门,沿着一条只有他和伏寿才知道的暗廊,朝后宫方向走去。
凤仪殿。
伏寿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图案是一枝傲雪的寒梅。殿中燃着安息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意。
吱——
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伏寿的手指一颤,针尖刺入了指腹。她抬头望去,看清来人后,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她压低声音,放下手中的帕子,快步走上前,您怎么来了?这个时辰……若是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刘协拉住她的手,这条暗廊,只有你我知晓。
伏寿的手冰凉。她感觉到了刘协掌心的温度,也感觉到了他手指间微微的颤抖。
出什么事了?她直视着刘协的眼睛。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松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寿儿。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伏寿一怔。刘协很少这样叫她。大多数时候,他叫她,偶尔叫,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时候,才会叫那个亲昵的称呼。
我要走了。刘协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一般落在伏寿耳中。
伏寿的身体僵住了。
走?去哪里?
北。蒋义渠在太行山接应。刘协转过身,目光沉静,今夜子时走。
伏寿一怔:今夜?怎么会这么突然
原定是三月末。但程昱在城东加派了暗哨,郭嘉说等下去窗口只会越来越小。刘协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夏侯惇换防,北门有一刻钟空档。是最好的机会。
殿中一片寂静。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伏寿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只是缓缓问道:接应的人到位了吗?
郭嘉今早刚清理完最后一处暗桩,城外五里亭有人接应。刘协点头,许昌城中,只剩你……
我留下。伏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生离死别的决定,我若是走了,程昱一定会追查。而且……我在宫中,还能帮陛下盯着曹操的动向。
刘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伏寿说得对。她留在许昌,比跟他走更有价值。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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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儿呢?他忽然问道。
伏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走到内殿门口,轻声唤了一句,乳娘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小刘熙刚半岁大,正睡得迷迷糊糊,被抱出来时皱了皱小脸,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小脸圆嘟嘟的,攥着小拳头,呼吸均匀而绵长。
刘协接过孩子,动作比上次稳了许多。他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眉眼像伏寿,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睡梦中还在无意识地吮吸。
又长胖了。他轻声道,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又抿了下去。
伏寿站在一旁,看着刘协抱孩子的模样,眼眶有些发酸。他抱孩子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可以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抱一次。
寿儿,熙儿就交给你了。刘协将孩子轻轻递还给她,声音低沉,你们母子留在宫中,程昱虽有戒心,但不会动皇后和皇子——那是曹操的底线。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绝不会让皇嗣出事。
他顿了顿,又道:但如果情势有变……找郭嘉。清风阁的周生,就是郭嘉的人。他会想办法把你们带出去。
伏寿接过孩子,将刘熙紧紧搂在怀中。
臣妾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协的目光落在刘熙的小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若是我……若是有个万一,你就带熙儿走。别管什么大汉,别管什么社稷。带着他活下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伏寿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陛下——
答应我。
两人对视片刻。烛光下,刘协的眼神坚定而温柔,那是一种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出去时的决然。
伏寿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臣妾答应。
她低下头,亲了亲刘熙的额头。小家伙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伏寿的衣襟。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刘协的声音微微低沉,将话题从龙子身上引开。
你说。
典韦跟我走。刘协道,但典晴……不能带。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跟着我们走夜路、躲追兵,太危险了。
伏寿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想把典晴托付给我?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刘协道,你带着熙儿已经够辛苦了,再添一个孩子……但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典韦对你信任至深,典晴也……亲近你。
他顿了顿,又道:那孩子叫你,你也从不纠正。我知道,在你心里,早已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了。
伏寿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刘熙,又想起典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两个孩子,一个亲生的,一个不是——可在她心里,都是要拿命护着的。
典将军为了陛下,连命都可以不要。她轻声道,我替他照顾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刘协:陛下放心。只要我伏寿还有一口气在,熙儿和典晴,都不会少一根头发。
刘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