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文若归朝借子敬

建安七年三月廿三,武关道。

汉水入丹水的口子上,那一段水浅得能看见底。三月的水还冷,岸边老汉用篙撑着,一艘小船慢慢往北。船上两人——一个穿青布袍,鬓发花白;一个穿玄色直裰,体魁面厚,眼睛望着两岸山势。

荀彧。鲁肃。

这一程他们已走了二十二日。从夏口起船入汉水,到襄阳上岸,过樊城、邓县、武关,一路改走旱路。武关之后,是长安。

鲁肃出江东的时候,孙权对他说过四个字——看,不要问。鲁肃这一路果然不问,看得却仔细。

过武关那一天,他在关城上站了两个时辰,看朝廷在关上加修的那一段瓮城。瓮城的砖是新的,泥缝是新的,砖与砖之间的契合是老法子——汉砖大、整齐、错缝、密合。砖底下压着字,鲁肃用指甲抠出过两个:李大亮。

他记下了。

往北过商县那段,路两旁的田已开犁,犁的牛是关中黄牛,犁尾的人是关中老农。一垄一垄,犁得直。鲁肃也记下了。

到蓝田那一日,路边有一队学子模样的少年慢跑——一百二十人,每人腰里别着木牌。

他还是记下了。

荀彧不与他多说话。荀彧这一路看着像是在养神。荀彧的咳嗽是上一回从夏口回来时落下的——汉水水气浸了肺。鲁肃曾问文若兄可要医?荀彧答长安有人医。

是日午后,他们入长安东门。

——

东门的门吏——是京兆尹于谦的旧部。

于谦自己未来。来的是个甲科都尉,姓卢,看名册看了三遍——荀彧使节符、鲁肃孙权所授外使符——一一对清。

卢都尉对鲁肃道:鲁先生,陛下让人在四方馆备了房。一人一院。先生可先歇。

鲁肃微微一愣。他没问何时面圣——他是江东外使,礼制上当日下榻,次日复命。这是常例。

但卢都尉只说一句:陛下让先生先歇几日。

——歇几日?

鲁肃不动声色,朝荀彧看一眼。荀彧没看他,只对卢都尉点头:劳烦。

两人出了门吏房,鲁肃终于问:文若兄,陛下这是何意?

荀彧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让你先看几日长安。

——

四方馆是先帝时的旧馆,朝廷接待外使的地方。鲁肃住进的那个院子叫。院里有一棵榆树,三月发芽。

第一日,他在馆中等。馆中典客(不出名讳的小吏)每两个时辰送一次茶,热水添得勤。除此之外,无人来。

第二日早,他对典客说:想出去走走。

典客愣了一下,立刻应:请。馆门外有马有车,先生自取。

鲁肃没要车马。他换了一身灰布袍——这袍子是来时荀彧借给他的,说长安人不爱看华袍。——出馆,徒步往东市去。

东市离四方馆约三里。三月的长安,街上已经热了。鲁肃这一路看——

看到一处粮铺。粮铺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鲁肃在牌前站了一会,认出来:折价表。粟、麦、豆、菽各按当月官价换算成钱,下面盖了一个红印——度支司。

——朝廷新设的度支司。鲁肃在江东听说过。

鲁肃走进粮铺,问伙计:这粟一石几钱?

伙计指牌:牌上写了。

那我能用别的换吗?

伙计答得熟,用麦、布、盐都能。牌上有换法。

鲁肃看那牌,果然每一种都标着换算。下面有一行小字:换价以度支司月初定为准,每月一更。商家私调以欺者,许告。

鲁肃记下了。

走出粮铺往东,到东市深处,看见一个胡商。胡商手里捏着一张纸,递给一个粮号的掌柜——掌柜接过纸,看了一眼,从柜里取出一沓钱,数清,递给胡商。胡商收钱,把纸留下。

鲁肃凑近看那纸——纸上印了花纹,盖了红印。是一种凭据。

胡商出来,鲁肃对他拱手:足下这纸是何物?

胡商瞥他一眼,态度倒不坏:度支司账票。先报官府,再换粮。我们这种从西域来的,不带钱,账票方便。

鲁肃问:这张能换多少?

二十贯。胡商挺得意,我这一趟来长安,赚的全在票上。

鲁肃不再问,目送胡商走远。

——

那天近午,鲁肃从东市往北走。

走到朱雀大街,路边人忽然让出一条路。鲁肃顺势退到墙边——他以为是哪个权贵出行。

街心来了一个人——单骑,红马,玄甲,长须及胸。

关羽。

鲁肃在江东听过这个名字。虎贲中郎将关云长,守北宫玄武门。鲁肃看过去——百姓让路,但没人跪。有一个挑担子的老汉只是把担子稍稍偏了偏,让关公的马先过。关公点了一下头——也只是一下。

关公过去。百姓继续走自己的路。

鲁肃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一句念了三遍。

——

第二日下午,鲁肃出南门,往南郊去。

四方馆典客这次没拦,但派了一个少年仆从跟着。仆从话不多,只说一句:先生若问路,问我。先生若不问,我便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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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笑了。

南郊讲武堂——就在那个学子晨跑过的方向。鲁肃没进,站在三里外的小坡上眺。讲武堂的围墙是新土夯的,一丈五尺高,门前两根旗杆。一面字旗,一面小旗——小旗下面写了两个字。

鲁肃眯眼看那——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在他看的时候,从讲武堂门里出来一个老兵,拿着两碗茶,沿着小路走到坡下,朝鲁肃拱手——

先生。我们王副教习请先生到坡下凉茶棚坐坐。

鲁肃没拒。下坡。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粗布袍、短须、双手粗大——讲武堂副教习王宿。

王宿不起身,只指对面石凳:先生坐。

鲁肃坐下。王宿亲自斟了一碗。

先生远来,这茶是凉州新到的,味苦。

鲁肃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苦。

王宿不再说茶。也不说兵略。也不答鲁肃任何关于讲武堂的话。鲁肃问贵堂学员几何?——王宿答先生喝茶。鲁肃问贵堂何时成军?——王宿答先生喝茶。

鲁肃喝了三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