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这才开口——一共一句话——
陛下说,鲁先生若问起,让我请先生喝凉州的茶。
鲁肃放下碗,长揖。
——
第三日早,四方馆典客敲门——
陛下今日午后召见。
——
未央宫,御书房。
刘协独坐案后。案上没有奏疏,只有一卷江东地图——丹阳郡那一块用朱笔圈着。
鲁肃入殿,行使节大礼,三步、再三步、再三步。
江东使臣鲁肃,奉孙将军之命谨呈丹阳交割文书。
侍中接过,转呈案前。
刘协看了一眼那卷文书,没有翻开。他抬眼,看着鲁肃,轻轻一句:
子敬这几日在长安,看什么了?
鲁肃心里早备好了答。他从袖里取出三枚记事的小木牌,依次摆在自己膝前——
陛下。臣看了三处。
东市看了一处粮铺、一张账票。
朱雀大街看了关云长过街——百姓让路,无人下跪。
南郊看了讲武堂的旗——下书。
刘协听完,了一声,问:
看了,子敬想到什么?
鲁肃顿了顿。他想说国之新政四个字,又咽下去——这话客气,但不是刘协要听的。
他换了一句:
陛下不让臣看的,比让臣看的多。
刘协笑了。
看少不必看多。刘协道,子敬若是孙将军,回到江东,怎么对孙将军说长安?
——这一问问得直。
鲁肃沉默良久。御书房很安静。窗外三月的风从未央宫的飞檐上过,吹动一只小铜铃。
良久,鲁肃低声答:
长安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在三年内打。
——
这一句话,是他自己曾对刘备说过的——在夏口的接力宴上,他执刘备的手,说玄德公三年不动。
那时他以为只有刘备一人听见。
现在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再说一遍,对的是刘协。
御书房静得只剩铜铃声。
刘协站起来,绕过案,慢慢走到鲁肃面前——只走了三步,就站住。他没扶起鲁肃,也没让鲁肃起身。他低头看着鲁肃,轻声:
朕的暗卫,从夏口接力宴那一晚起,就把这一句话在册子上记着。
鲁肃心头咚地一跳,却仍跪得很稳。
朕请子敬入长安——刘协继续道,——不是听这句话。这句话朕已经知道。朕请子敬入长安,是请子敬把这句话——带回江东去。
鲁肃抬头。
刘协退回案后,重新坐下。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过:
子敬回江东,对孙将军说三件事——
第一:长安市井,和别处一样。
第二:朝廷讲武堂练兵,不如周公瑾。
第三:关云长——老了。
——
御书房的烛火轻轻一跳。
鲁肃接过那卷简,没有打开。他的指尖按在简上,按了三息,慢慢明白过来。
——三句话,句句是反话。
——孙权听了,必不信。
——孙权不信,必派别的人来查。
——查的人去东市看,见的是比别处好的市井;去讲武堂看,见的是确确在练的新兵;去看关羽,见的是没有老的关公。
——孙权不信鲁肃,会信自己的人。
——孙权信自己的人,等于信了真长安。
而真长安——三年内打不得。
鲁肃把那卷简放在膝前,长揖。揖到地。
陛下这是借臣之口,让孙将军自己看长安。
刘协摆手:不是借。是请。子敬若不愿,朕自有别人。子敬若愿,朕另有一句话。
鲁肃抬头。
刘协看着他,目光不重不轻:
子敬若哪天在江东不顺,长安有间屋。
——
鲁肃第一次正眼看刘协。
他在江东听过千百句关于刘协的话。说他是个困于权臣之间的少年天子,说他得鬼神之助,说他多疑寡恩,说他柔仁,说他刻薄。各家有各家的说法。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
小主,
那眼睛里没有字,没有字,也没有字。
只有四个字:长安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