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敬这几日在四方馆。后日启程回江东。宜城亭侯若得空,可去见一面。
刘备点头:多谢先生。
两人都不再说。刘备退了半步,拱手告退。荀彧拎着酒袋立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低声对老仆道:
宜城亭侯方才那一句问得不浅。
老仆没听明白,只点头。
荀彧忽又笑了一下:不过他问得轻。轻是好事。
午正。永宁坊东街,荀宅小院。
郭嘉来的时候,外袍下摆沾了一道泥点。荀彧迎到院门,看了一眼那道泥点:
奉孝从御书房出来又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太医院。郭嘉抖了抖袍角,陛下让我顺手给文绣嬷嬷问个药方。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江东奏报压在案头压了一整夜,他说今儿个可以闲半日。郭嘉一屁股坐在西席上,伸手就把井沿上的酒袋拎过来,挂得正好。
两人对坐。枣树下的影子斜过来,刚好覆住矮几。郭嘉斟酒——两只粗陶碗。
先饮。郭嘉说。
先饮。荀彧应。
第一碗是默饮。两人都没说话。建安五年荀彧从颍川辞去尚书令独身投奔到长安,是四月里栽的这棵枣树。如今五年过去,树已经齐人高了。
第二碗,郭嘉开口:
江东之行,文若辛苦。
不敢言辛苦。荀彧道,鲁子敬是个君子。其余几人也算克制。
克制是装出来的。郭嘉笑,装得久了便也是真。陛下要的就是江东装到许昌之战开打那一天。
那一天还有多远?
九月。郭嘉答得简短,还有五个月。
荀彧捧碗的手稳了稳:
五个月够了。
第三碗。
郭嘉换了话头:
文若听说邓艾这小子了么?
荀彧摇头:只在讲武堂的旗下看见过这两个字。
郭嘉咯咯笑了一声:
戚继光把这小子从兵略院第三的位置上单挑出来,让他百二十人押械去弘农——一仗下来俘三十二,零阵亡。仲达的那一份密疏昨日才到我案上。我跟陛下念了一遍,陛下听完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召的是定数。举的是变数。
荀彧捧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拍才放下。
陛下这话——他想了一会儿,召举分了。
郭嘉点头:分了。这两年陛下有过几次——召刘晏、召戚继光——都是定数。地里长出来举上来的——徐元直、孔明卧龙岗、邓艾这小子、还有一个李大亮在南郡——是变数。陛下心里有一杆秤,召和举哪一头重哪一头轻,他自己掂量。
奉孝知道这杆秤?
我猜。郭嘉笑,陛下不告诉我。
荀彧低声:不告诉你的事,多半是好事。
两人对视一笑,又饮一碗。
午末。皇城内苑,东配殿外。
伏皇后坐在廊下的藤席上,膝上铺一张方笺。三岁的典晴趴在她膝头,捏着一支秃头小笔,笔尖蘸了一点点墨。
伏寿伸手轻指着方笺上她已经写好的一个范字,再写一遍。
典晴把小脑袋一歪,提笔——一笔下去字头是写对了,下面那个字她写不出来,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
伏寿笑了:这不是安。
是安。典晴小声坚持,我家就是这样大。住得大就是安。
伏寿一愣。过了一拍才笑出来。她伸手把典晴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小姑娘的发顶上,看着那个不成字的字看了很久。
外间脚步声过来,是一名内侍:娘娘——陛下来了。
刘协从御书房回来的,手里还捏着一卷未批完的奏。他在廊下站住,看了那张方笺一眼,又看了典晴一眼,没说话,只把奏卷递给身旁内侍,自己转身在伏寿对面坐下来。
什么字?
伏寿答,她说住得大就是安。
刘协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张方笺抽过去,端端正正地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一张朕收了。
伏寿看他一眼:留着做什么?
留着提醒朕。刘协答,百姓家的字,不一定按朝廷的笔法写。
伏寿一时无言。典晴在她怀里抬头:陛下,我写得对吗?
刘协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再写一百遍。到那时候朕给你换一张大的纸。
典晴笑出声,把秃头小笔在方笺上又重重画了一下。这一下笔尖戳破了纸。
伏寿没有责备她,只把那张戳破的方笺也叠好,递到刘协手里:
小主,
这一张,陛下也收着。
刘协把第二张也塞进了袖子。
未正。城外,冯翊郡东边的一座小庄。
貂蝉戴一顶幂篱,跟在一辆牛车后头慢慢走。车是去送春耕农具的,从京兆少府的库里发出来,一路要送到冯翊东郭。她不必自己动手,只是来看一看。
田埂上立着一个矮个子的青年——三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麻纸。是杜匡。
杜匡此时已是弘农郡功曹。他这一日是从弘农回长安路过,特意绕到这里。他没敢上前,只在田埂另一头站着。
貂蝉看见他了,幂篱掀起一角:杜功曹。
杜匡赶紧弯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