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建安七年。
长安城里的春天来得快。城外渭水两岸的桃花已经开尽,柳絮一阵阵飘进城里来,落到南北宫的瓦上,落到东西市的算盘上,落到永宁坊每户人家檐下挂的那盏小灯笼上。
天才蒙蒙亮,朱雀大街上的脚步声就密了。早市开了。粮铺的伙计先把度支司新发的折价表贴出来,浆糊还没干就有几个胡商拿着账票围过去看价。卖饴糖的小贩把担子挑到南宫朱雀门外二十步,照例先冲门楼上拱了拱手才开张。
朱雀门上头,张飞披一件没系扣的常服甲,斜靠在城垛上吃饼。城下小贩抬头看他一眼,他也低头看小贩一眼。小贩咧嘴笑了:
将军今儿个起得早。
屁的早。张飞吭了一声,把饼里夹的酱牛肉嚼得咯嘣咯嘣响,昨儿白天她娘抱她到朱雀门来探我,那小丫头非要骑我脖子上看灯,骑就骑吧,她还非要给俺额头上画一只猫——抹的是嫂嫂的胭脂。俺额头上顶着那只猫去北宫给二哥送酒,二哥拿剑指着俺半天没说话。
将军的小义女?
三岁了。会写字了。张飞咂了一下嘴,她娘看得严,不让她吃糖。可这丫头瞧着俺嘴里的酱牛肉,眼珠子直勾勾的——回头你给俺留两根没事么?俺自个儿吃。
小贩笑得差点把担子打翻,从担子里摸出两根红糖卷起的小棍递上去:将军吃,将军吃。
张飞接过来塞自己腰带里。
,自然是伏皇后。
朱雀门朝南,玄武门朝北。一城两门,一城两人。
北宫玄武门的早晨要清淡得多。门外是太学馆,清晨第一拨人是去太学馆送米的,第二拨是去太医院领药的老妇人,第三拨才是赶早朝的官员。
关羽不靠垛,也不吃东西。他握刀立在门内一丈处,缯巾抹额,须髯垂胸,眼皮微合像是在养神。
第三拨人里走过一个老道。老道一身青布,背着一只葫芦,从玄武门下走过的时候停了停,朝门里拱手问:
敢问关将军,今年的太岁在何方?
关羽眼皮抬了一下:
道长是问朝廷,还是问星象?
老道笑了笑:
问将军。
关羽答:
太岁不在天上。在民间。
老道愣了一下,行了一礼:
将军这一答,老道我得回去重写一卷——这一句是从康成先生那里听来的吧?
关羽不答。眼皮又合上了。
老道走远以后,门旁一个年轻军侯凑过来悄声问:
将军,太岁不是一年一换么?这话怎么解?
关羽这才睁眼,看了他一下:
哪一年百姓吃得上饭,太岁就在哪一年。
军侯应了一声,回身去整队。门下又过了几拨人。挑米的老汉路过门内时偏了偏担稍,给关羽让了半步路;关羽朝他点了一下头。老汉笑着走了。
巳时正,永宁坊东街。
四个月没人住的小院今早开了。院里那棵建安五年荀彧亲手栽下的枣树,枝头新发的嫩芽抖了一夜,已经透出绿意。墙根的几丛杂草让老仆扯干净,正堂前两张旧蒲席摆出来——东席一张,西席一张,中间一张矮几。
枣树下系着一只布袋,袋里是两壶酒、两包熟食、半篮子青枣。是郭嘉早晨派人送来的。
奉孝先生送来的。老仆在屋里禀,附了一个字条。
荀彧接过字条,只一行墨:
巳时三刻。我去一趟御书房就来。先把酒挂凉。
荀彧轻笑了一下,把字条搁在案上,自己挽起袖子,把酒袋从枣树枝上解下来,搁到院角井沿石台上。井水冷,挂半个时辰就够。
老仆在旁絮絮:先生,这一趟江东之行——
无事。荀彧打断他,今日不议事,议旧。
老仆不再多嘴,拎了扫帚去扫院。一阵风过,枣树梢上几片嫩芽抖落下来,落到荀彧的肩头。他没有拂,由它落着。
巳末。永宁坊西街。
刘备从自己宅子里出门,往东街缓步。
四个月前他从江东被礼送至长安,朝廷封他左将军,加宜城亭侯,开府仪同三司,赐城南永宁坊宅。开府的牌子挂上了,府里的人却只得老仆一名、糜夫人、甘夫人,还有三岁的刘禅。关张赵都被分到别处去了——关羽北宫,张飞南宫,赵云征南军前部司马赴襄阳归李靖。
他今早起得早,把刘禅抱在膝头,刘禅伸手要摸他鬓角。糜夫人在边上端来一碗粥,轻轻放在案上。
今日往东街走走?糜夫人问。
刘备应,听说文若先生回来了。
不去拜么?
拜不上。刘备喝了一口粥,奉孝今日同饮。我去站一站,问个安就走。
糜夫人笑了一下:夫君如今也学会站一站就走了。
刘备没接这一句,把刘禅放回到糜夫人怀里,整了整衣冠,出了门。
巷口的青石阶上落了一夜的柳絮,他踩过去,没有抬脚。
刘备到东街的时候,荀彧正从井沿把酒袋拎上来。
两人在巷口对面遇上。刘备抢先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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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先生。
荀彧愣了一下,随即回拱:
宜城亭侯。
刘备笑:您不必如此。备如今住在西街,先生在东街,往后是邻居。
荀彧也笑:那敢情好。
刘备问了一句:
江东那边——孙仲谋如何?
荀彧顿了一拍,温声答:
君家二弟问过臣同样的话。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翼德口快。先生别怪。
翼德的口快比许多人的口慢稳。荀彧道。
刘备又问了一句:
那……子敬呢?
荀彧笑了一下,没正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