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北。鹿门山之阴。
一片薄雾贴着松林漫过来。雾里有一片瓦。瓦下有一座坞。坞名不挂。坞里灯还亮着。
这座坞离襄阳城七十里。离南阳最南的复阳一百三十里。
坞外没有匾。坞内也没有匾。
正堂中央的案上摊着一副舆图。
舆图上画的是南阳一境。
从最北的邓县画起。往南画到复阳。十二个圈。
十二个圈都用朱笔勾过。
朱笔的圈都是新画的。
案边压着一册旧书。书脊已磨。封面还认得出四个字。
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白面短须。玄色深衣。深衣的衣角磨了两处。衣上没有一件玉。腰间也没有印。桌上没有酒。
只有一盏灯。
案角另摆一张小笺。笺上有一行小字。
张韬。第七从弟。复阳令。
那人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那人拿起朱笔。
朱笔在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外多加一横。
那人把朱笔搁下。
那人闭了一息眼。再睁开。
眼里没有一点湿。
外面雾里有靴声。
靴声停在门外。
张公。
推门进来的人四十上下。玄色深衣与堂上人一样。腰间挎一柄短剑。他手里捧一封绢。
绢外面是六道封漆。六道封漆颜色都不一样。最急的一路。
这人叫张宁。字仲宁的族弟。管坞里所有门客与斥候。
张宁把绢在案上一放。退一步。垂手站好。
张公没有先看绢。
张公先问一句。
张韬是被斩。还是没斩。
张宁低头。
我给他那八封密令收回没有。
未收回。都在张韬胸襟。已随首级入宛城。
张公点一下头。
临死可有说话。
张宁没有立刻答。
张宁伸手把绢往前推了半寸。
张公自看。
张公伸手。
张公的手不老。手背青筋不显。手指也不抖。
张公挑开六道封漆。
绢分三节。
第一节最短。第一节写的是:
南阳南境十二县,尽入刘协。
张公看完第一节。张公的手指从绢的第一节挪到第二节。
第二节稍长。第二节写的是:
复阳令张韬。北门陆道三十里死。斩之者,宛城骑军都尉朱允。步战十六合。张韬未溃。
张公看到最后四个字,指尖停了一停。
张公抬了一下眼。
未溃。是他。
张宁低声。是他。
张公指尖再往下。
第三节是从长安传回的那一路。
第三节写的是:
邓艾夜发加急飞骑至长安。次日亥时,宣室点烛。刘协于舆图上执笔。手指从复阳挪至襄阳。再挪半寸。落定不动。皇后伏氏在案后。皇后哭。
——
张公看到最后一行。
张公的手指从绢上抬起。
抬起以后没有立刻放回案上。
在半空停了三息。
这是张宁跟在张公身边十四年,第一次看到张公的手停在半空。
张公把手放回案上。
张公把手指按在南阳舆图上。
按的位置从复阳挪至襄阳。
再挪半寸。
落在襄阳偏北的那一小片。
按定。
张公按定后没有立刻说话。
张宁也没有说话。
坞外雾里松声一阵一阵漫过来。
过了小半刻。张公才开口。
张韬临死。说了话。
张宁抬头。
张公从哪里看出。
张公用食指点绢上第三节的最后四字。
皇后哭。
张宁怔了一息。
张公慢慢说。
邓艾夜发飞骑,是他知道军情。皇后哭,是她知道另一样。军情不至于让皇后哭。另一样才让皇后哭。
另一样是什么。
另一样,一定是有人说了她儿。
张宁低头。
是张韬。
是他。张公说,张韬那一句,能让邓艾夜发。能让邓艾夜发的话,只可能一样。
张公不再说下去。
张宁也不问了。
——
张公坐直。
张宁。
我原定三年。
从今夜起。改一年。
张宁的头低了半寸。
一年。
棋名。移玉。
张宁抬头。张宁看着张公。
张宁跟张公十四年。张宁头一次听到棋有名。
张公不看张宁。张公看着南阳舆图上襄阳偏北那一小片。
叫陈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