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张公夜起移玉棋

襄阳城北。鹿门山之阴。

一片薄雾贴着松林漫过来。雾里有一片瓦。瓦下有一座坞。坞名不挂。坞里灯还亮着。

这座坞离襄阳城七十里。离南阳最南的复阳一百三十里。

坞外没有匾。坞内也没有匾。

正堂中央的案上摊着一副舆图。

舆图上画的是南阳一境。

从最北的邓县画起。往南画到复阳。十二个圈。

十二个圈都用朱笔勾过。

朱笔的圈都是新画的。

案边压着一册旧书。书脊已磨。封面还认得出四个字。

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白面短须。玄色深衣。深衣的衣角磨了两处。衣上没有一件玉。腰间也没有印。桌上没有酒。

只有一盏灯。

案角另摆一张小笺。笺上有一行小字。

张韬。第七从弟。复阳令。

那人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那人拿起朱笔。

朱笔在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外多加一横。

那人把朱笔搁下。

那人闭了一息眼。再睁开。

眼里没有一点湿。

外面雾里有靴声。

靴声停在门外。

张公。

推门进来的人四十上下。玄色深衣与堂上人一样。腰间挎一柄短剑。他手里捧一封绢。

绢外面是六道封漆。六道封漆颜色都不一样。最急的一路。

这人叫张宁。字仲宁的族弟。管坞里所有门客与斥候。

张宁把绢在案上一放。退一步。垂手站好。

张公没有先看绢。

张公先问一句。

张韬是被斩。还是没斩。

张宁低头。

我给他那八封密令收回没有。

未收回。都在张韬胸襟。已随首级入宛城。

张公点一下头。

临死可有说话。

张宁没有立刻答。

张宁伸手把绢往前推了半寸。

张公自看。

张公伸手。

张公的手不老。手背青筋不显。手指也不抖。

张公挑开六道封漆。

绢分三节。

第一节最短。第一节写的是:

南阳南境十二县,尽入刘协。

张公看完第一节。张公的手指从绢的第一节挪到第二节。

第二节稍长。第二节写的是:

复阳令张韬。北门陆道三十里死。斩之者,宛城骑军都尉朱允。步战十六合。张韬未溃。

张公看到最后四个字,指尖停了一停。

张公抬了一下眼。

未溃。是他。

张宁低声。是他。

张公指尖再往下。

第三节是从长安传回的那一路。

第三节写的是:

邓艾夜发加急飞骑至长安。次日亥时,宣室点烛。刘协于舆图上执笔。手指从复阳挪至襄阳。再挪半寸。落定不动。皇后伏氏在案后。皇后哭。

——

张公看到最后一行。

张公的手指从绢上抬起。

抬起以后没有立刻放回案上。

在半空停了三息。

这是张宁跟在张公身边十四年,第一次看到张公的手停在半空。

张公把手放回案上。

张公把手指按在南阳舆图上。

按的位置从复阳挪至襄阳。

再挪半寸。

落在襄阳偏北的那一小片。

按定。

张公按定后没有立刻说话。

张宁也没有说话。

坞外雾里松声一阵一阵漫过来。

过了小半刻。张公才开口。

张韬临死。说了话。

张宁抬头。

张公从哪里看出。

张公用食指点绢上第三节的最后四字。

皇后哭。

张宁怔了一息。

张公慢慢说。

邓艾夜发飞骑,是他知道军情。皇后哭,是她知道另一样。军情不至于让皇后哭。另一样才让皇后哭。

另一样是什么。

另一样,一定是有人说了她儿。

张宁低头。

是张韬。

是他。张公说,张韬那一句,能让邓艾夜发。能让邓艾夜发的话,只可能一样。

张公不再说下去。

张宁也不问了。

——

张公坐直。

张宁。

我原定三年。

从今夜起。改一年。

张宁的头低了半寸。

一年。

棋名。移玉。

张宁抬头。张宁看着张公。

张宁跟张公十四年。张宁头一次听到棋有名。

张公不看张宁。张公看着南阳舆图上襄阳偏北那一小片。

叫陈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