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二十年的夏夜,黔州府衙的后院透着股异香。推官王砚之蹲在紫藤架下,手里捧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书页边缘泛着暗黄,纸缝里还夹着些干枯的虫蜕——这是他从罪臣李嵩的书房里搜出的《蛊经》,据说抄录自五代时期的禁书,里面记载着三十余种养蛊秘术,连“子母同心蛊”这种早已失传的禁术,都有详尽的图谱。
“大人,真要烧了?”书吏赵九捧着个火盆,脸被炭火映得发红。王砚之没抬头,指尖划过“腐骨蛊培育法”那页,墨迹里混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一闻,竟有淡淡的血腥味——是用养蛊人的血调的墨,按《宋刑统》记载,这种禁书“以血为墨,以虫为注,藏之者斩,传之者绞”。
三年前,前黔州知州李嵩因“私养蛊虫、结党营私”被革职下狱,抄家时搜出的这本《蛊经》,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王砚之总觉得蹊跷:李嵩是出了名的儒臣,当年在播州主持秦烈父女的礼葬时,还痛斥过“蛊术伤天”,怎么会藏这种禁书?
“你看这页。”王砚之翻到“守心蛊”那章,只见页边有行蝇头小楷批注:“播州军塘曾用此蛊护符,性忠,不伤人。”字迹眼熟,正是李嵩的笔体。他忽然想起,李嵩被贬前,曾托人给在流放地的儿子捎过个木匣,被巡检司截获时,里面只有些旧书和一撮养蛊米——当时谁也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木匣里藏的,或许就是《蛊经》的残卷。
院墙外突然传来“扑棱”声,是只夜鹭撞在了竹篱笆上。赵九吓得一抖,手里的火盆差点脱手:“大人,这书邪性得很!昨儿个我老婆打扫书房,就碰了碰书皮,夜里就梦见浑身爬满蛊虫!”
王砚之没理他,目光落在书末的印章上——是个模糊的“秦”字,刻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孩童的手笔。他猛地想起秦烈的女儿秦珠,那姑娘生前最爱跟着李嵩学写字,李嵩还说过,她“画虫比画字好”。难道这《蛊经》,是秦珠抄的?
“去把李嵩的案卷取来。”王砚之合上《蛊经》,蓝布封皮上的虫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赵九刚要应声,却见紫藤架下的泥土突然动了动,钻出几只银灰色的小虫,顺着王砚之的裤腿往上爬——是守符蛊!和当年秦烈铜符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是……是守符蛊!”赵九脸色惨白。王砚之却按住小虫,发现它们的尾尖都缠着根细丝线,线头连着书箱的缝隙。他撬开书箱底层,里面果然藏着个锦袋,袋里装着半片铜符碎片,正是秦烈那枚碎符的残角,碎片上还粘着几根金色的虫丝。
守符蛊爬到碎片上,突然吐出银线,在书页上画出个“冤”字。王砚之的心猛地一跳——这蛊虫是在替李嵩喊冤!他再翻《蛊经》,发现有几页的纸色明显更新,墨迹也浅淡些,显然是后补的,而补写的内容,全是“防蛊、解蛊”的法子,与前面的养蛊秘术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王砚之恍然大悟。李嵩藏的不是禁书,是秦珠整理的“防蛊手册”!那姑娘跟着父亲在军塘长大,见多了蛊术害人,便偷偷抄录禁书里的解蛊之法,又请李嵩帮忙批注,想编一本能让百姓避祸的册子。至于那些养蛊秘术,怕是为了对照解法,才不得不抄录下来。
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经略安抚使的亲兵:“王推官!经略使大人有请,说李嵩在狱中招了,要亲自指认《蛊经》的来历!”
王砚之将《蛊经》塞进怀里,守符蛊趁机钻进他的袖中。他摸了摸怀中书页的温度,突然想起李嵩在供词里写的那句话:“黔地多蛊,禁之不如识之,识之方能破之。”当年没人信,现在看来,这位老知州藏的不是祸心,是想给黔地百姓留条生路。
走到狱门前时,赵九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盆炭火:“大人,经略使说……若真是禁书,就得当场烧了!”王砚之停下脚步,看了眼袖中躁动的守符蛊——它们正用尾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恳求。
“烧不得。”他低声说,指尖在怀中书脊上敲了敲,“这书里,有秦珠姑娘没写完的后半部,也有李知州想说的公道话。”
狱中的油灯忽明忽暗,李嵩戴着镣铐坐在草席上,头发已白了大半。见王砚之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那书……你看了?”
王砚之掏出《蛊经》,守符蛊立刻从袖中飞出,落在李嵩的手背上。老人颤抖着抚摸虫身,泪水滴在书页上:“珠儿那孩子,总说‘爹用蛊护城,我就编书护人’……她抄到‘千足蛊解法’那章就没了……”
“她没写完的,您替她补了?”王砚之指着后补的书页。李嵩点点头,咳了几声:“我在军塘的旧档里找到些方子,想替她完成……可这书一现世,就成了别人诬陷我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