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一点点铺盖在连绵群山之上。残阳最后一点光焰贴着山脊缓缓沉落,把天边云霞染成浑浊的橘红,转瞬便褪成灰蓝。山风的温度骤降,裹挟着枯树叶与潮湿泥土的味道,穿过盘山道两侧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拍在车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黑色轿车依旧在曲折山路上平稳前行。连续数个小时的盘山路颠簸,寻常人早就头昏脑胀,后座的秦凌天却始终神态安然,闭目养神,呼吸悠长,仿佛外面呼啸的山风、陡峭的险弯,都扰动不了他半分心神。

秦念安没有休息,一直保持着警觉。她把皮质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握在手中,时不时抬眼扫视后视镜,确认后方那辆SUV的位置。自离开城郊驿站之后,这条尾巴就没断过,始终维持着三百米上下的距离,不激进,不脱节,耐心得像一头盯紧猎物的狼。

“天色越来越暗,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能抵达云涧墟的墟口。”秦念安低声开口,目光落在本子上提前绘制的简易山域地形图,“根据早年留存的资料,云涧墟没有对外连通的硬化大路,最后这一段是碎石土路,车辆通行速度会大幅减慢。到了墟口,空间开阔,但是两侧山崖林立,是天然的伏击地点。”

秦凌天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沉静的思虑。

“这群尾随的人,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就是墟口。”他缓缓说道,“他们清楚,一旦跟着我们进入云涧墟内部,就会落入几大宗族的地盘。宗族之间互相提防,外来的亡命徒贸然闯入,会被当成入侵者。所以他们的最佳选择,就是在墟口这片两不管的交界地带动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念安笔尖在地形图上墟口的位置轻轻圈了一圈。

“我推测他们不会直接下死手。他们的核心目的不是同归于尽,而是劫持、逼问,想拿到我们手里的证据副本,还有我们进山的全部计划。一旦拿到材料,既能销毁剩下的隐患,还能拿着情报去云涧墟的宗族那边投诚,寻求庇护。”

“你看得很准。”秦凌天微微点头,“这些人贪了十几年,骨子里惜命,不到绝境不会拼命。但狗急跳墙这四个字,永远不能忽略。哪怕只有一成可能性,我们也要做好万全防备。”

秦念安抬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面取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按下按键,简短发送了一条加密讯息。

“已经通知预先安排在云涧墟外围的暗线,全部隐蔽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许现身。一旦墟口出现冲突,只负责外围警戒,阻拦逃跑的人,不主动参与正面交锋,依旧不越界,不插手宗族内部的事情。”

“分寸拿捏得很好。”秦凌天淡淡赞许,“我们此行的身份是盟约见证者,不是剿匪的执法者。若是我们主动大开杀戒,消息传到墟内几大家族耳中,会直接把我们定义成带着武力来施压的外人,后面谈旧约、理权属,难度会成倍上涨。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

司机专心把控方向盘,低声汇报:“先生,前面路面开始变成碎石路了,颠簸会变大,车速只能压到二十码以内。前方五百米就是云涧墟墟口隘口。”

秦凌天抬眼向前望去。

前方两山对峙,中间挤出一道狭窄隘口,这便是云涧墟对外唯一的出入口。隘口两侧山壁陡峭,乱石丛生,崖上长满杂乱的灌木与老藤,极易藏人。隘口之后,地势豁然开阔,一片依着山坳搭建的屋舍错落铺开,那就是云涧墟。远远望去,墟里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减速,慢慢开。”秦凌天吩咐。

轿车缓缓降速,轮胎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咔嚓”摩擦声响。

与此同时,后方那辆深色SUV同样放慢速度,依旧不远不近跟在后面。SUV的车灯调得很暗,只保留微弱的示宽灯,刻意避免强光暴露自己。

秦念安目光紧紧锁定后视镜,轻声提醒:“爹,SUV里面不止两个人,刚才过弯道的时候,我瞥见后排还有人影。保守估计,一共四个人。”

就在轿车驶入隘口的瞬间。

骤然之间,前方路面横空滚落几块巨大的山石,“轰隆”几声砸在碎石路上,直接封死了前进的通路!碎石飞溅,尘土猛地扬起,在昏暗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稳稳停住,距离落石屏障只剩短短数米。

“来了。”秦念安迅速合上笔记本,钢笔收好,身体微微坐直,神色冷静,没有慌乱。

后方的SUV立刻加速,冲到轿车后方十几米的位置停下,车门接连被推开,四条黑影迅速下车。四个人全都穿着深色工装,脸上蒙着简易面罩,手里握着钢管与短刃,呈扇形散开,把黑色轿车前后的退路一并封住。

为首的男人向前踏出两步,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隔着扬起的尘土朝着轿车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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