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风行哭笑

“这女子……”风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女子是……”

“她叫阮清芷。”路人轻声道,“江南阮家独女,生于天启七年,卒于……永昌三年。死时,年方十九。”

“永昌三年……”风行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破碎,像寒冬深夜枯枝断裂的声音,“永昌三年……哈……永昌三年……”

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

不是痛哭,不是抽泣,而是泪水就那么安静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僧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还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整张脸都扭曲了。

“十九岁……”他重复着,伸手去摸那幅画像,指尖在距离绢布一寸处停住,剧烈颤抖,却不敢真的触碰到,“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我答应过她……答应过要娶她……要带她看遍江南的桃花……看遍塞北的雪……”

他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用手捂住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暗红色的血——不是鲜红,是那种陈年的、淤积的暗红,像心底埋了三十年的伤,终于破开,流了出来。

“师弟!”风雨和尚虽然看不见,却听见了那咳嗽声和血腥味,他惊慌地摸索上前,“你怎么了?你……”

“我没事。”风行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可那血抹不干净,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看着路人,眼神里的疏离、戒备、平静,全都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痛楚:“谁……谁告诉你这些的?那幅画像……你是从哪里……”

“是一个老仆。”路人将绢布小心收起,重新包好,“阮家老宅最后的守宅人,今年已经八十三岁。我找到他时,他躺在破庙里,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说,他等了五十年,等一个能听懂这个故事的人。”

风行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成深潭。可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暗红色的,滚烫的,能焚尽一切的火。

“你们先出去吧。”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师弟?”风雨不解。

风行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背对众人,重新走回油灯旁,在那个蒲团上坐下。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可路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血丝渗出。

“路小友留下。”枯荣大师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余人,随老衲到外间等候。”

“师叔?”云间和尚忍不住开口,“这……”

枯荣大师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位太上长老深深看了风行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痛惜,有遗憾,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三十年了,”枯荣大师低声道,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该了结了。”

他率先转身,赭黄色的僧袍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风雨还想说什么,被风雷拉住,对他摇摇头。云雾和尚合十行礼,一言不发地跟上。四大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沉默退出。

沉重的石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

“轰——”

最后一声闷响,石门彻底合拢。门缝透进来的天光被切断,石室内只剩那盏豆大的油灯,在寂静中摇曳。

光与暗重新分割这个狭小的空间。风行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半明半昧。路人坐在他对面的石床上,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膝上那盏青铜灯盏,泛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岩缝渗出的水珠滴在石地上,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