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往南五十里,废弃驿站。
韩铁胆蹲在火堆边,手里握着根烧火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身后挤着三百七十四个孩子——从虎头关救出的二百八十七个,加上北境暗桩里救出的八十七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在襁褓。
王栓子的老娘坐在灶台边,正往大锅里下米。米是从辽阳城运来的,王镇北三姨太的存粮,白花花,一粒一粒数得清。
“韩哥,”王栓子从外头跑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又抓到三个探子。西漠来的,身上带着金帐卫的腰牌。”
韩铁胆没抬头,手里的烧火棍继续在地上划拉:“审了没?”
“审了。说是周继业派来的,找孩子。”
“找孩子?”韩铁胆终于抬头。
“对。”王栓子抹了把脸上的雪,“说是要找三年前从漠北草原被掳走的那批孩子,里头有……有周继业的孙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韩铁胆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碗米汤,递给最近的那个男孩。
就是那个叫狗剩儿的,五岁,瘦得像只小猫。
“狗剩儿,”他蹲下,把碗塞进男孩冰凉的手里,“你是从哪儿来的?”
狗剩儿捧着碗,怯生生道:“漠北。俺娘死了,俺被一个穿黑袍子的爷爷带走,坐了三天车,然后就到这儿了。”
“那黑袍子爷爷,长什么样?”
“老,很老。胡子白的,脸上有好多褶子。他给俺糖吃,问俺叫什么,多大了,家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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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铁胆沉默片刻,拍拍他脑袋。
“吃吧。”
他站起身,对王栓子道:
“告诉石将军,周继业在找孙子。那批孩子里,有他要的人。”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柳轻轻正蹲在炭盆边烤火。
她面前摆着三杆秤——周掌柜那杆二十年的老秤,户部那杆黑铁秤,还有一杆从松江府粮仓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旧秤。
三杆秤,三个重量。
吴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那串沉香念珠,半阖着眼听柳轻轻絮叨。
“先生,”柳轻轻指着那杆旧秤,“这秤是松江粮仓用了三十年的,一斤比户部秤重二两五钱。也就是说,这三十年,粮仓收粮的时候用这秤,卖粮的时候用周掌柜那秤——一斤粮食,他们赚了三回。”
吴峰睁开眼。
“多少斤?”
“松江府粮仓一年经手粮食约三十万石。按一斤多赚二两五钱算,一石就是……”
柳轻轻飞快拨动手指:
“一年至少贪墨五万两。三十年,一百五十万两。”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吴峰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那杆锈秤前,伸手握住冰凉的秤杆。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这秤底下,沾了多少百姓的血?”
柳轻轻没说话。
吴峰转身看她:
“丫头,明儿个你去松江,把粮仓的账全部调出来。从三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查。查出来的人,不管死的活的,全挂城墙。”
柳轻轻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