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别来无恙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928 字 24天前

居庸关的晨钟响了七下,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韩铁胆蹲在粥棚底下,手里端着碗刚出锅的米汤,没喝,就盯着棚外那些排队的孩子们。三百七十四人,从五岁到十一岁,每人一碗稠粥,外加半块杂粮饼子。王栓子的老娘掌勺,一勺下去绝不含糊,粥面上能插筷子。

“韩哥,”王栓子凑过来,压低嗓门,“那三个西漠探子审完了。有个嘴硬的,熬到天亮才开口——周继业那孙子,今年整六岁,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三年前从漠北草原被掳走的。”

韩铁胆没吭声,眼睛继续在孩子们中间逡巡。

狗剩儿蹲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捧着个豁口的陶碗,眼巴巴盯着粥锅。他左耳后被脏兮兮的头发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狗剩儿,”韩铁胆喊他。

男孩端着碗跑过来,仰起小脸:“韩叔?”

韩铁胆伸手拨开他左耳后的头发——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没事,去喝粥吧。”

狗剩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跑回队伍里。

王栓子叹了口气:“韩哥,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韩铁胆把凉透的米汤一口闷了,站起身:“一个一个查。三百七十四人,查完为止。”

他走到粥棚角落那堆包袱旁,从里头翻出个油纸包——是临行前柳轻轻塞给他的,说是松江府的酥糖,给孩子们甜甜嘴。他拆开纸包,把酥糖倒在案板上,对王栓子老娘说:

“王大娘,今儿个粥里搁块糖。让这些孩子尝尝,江南的甜。”

松江府粮仓的后院,雪化了满地泥泞。

柳轻轻踩着砖头垫出来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仓房走。她身后跟着朱楼主和二十个巡抚衙门的差役,个个手里拿着账册、算盘、还有几杆新制的黑铁秤。

仓房大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负责看仓的老孙头迎上来,点头哈腰:“柳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账目不是都交上去了吗?”

柳轻轻没理他,径直走到最近的那堆麻袋前,抽出腰间的匕首,“嗤啦”划开一道口子。

黄澄澄的糙米淌出来。

她蹲下,抓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朱叔,这米放了几年了?”

朱楼主凑过来看了看:“回姑娘,至少三年。您看这颜色发暗,米粒上有霉斑,煮出来的饭有股子苦味——喂牲口都嫌糙。”

柳轻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老孙头。

老孙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孙头,”柳轻轻从袖子里掏出那杆锈迹斑斑的旧秤,“你在这粮仓干了多少年?”

“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柳轻轻掂了掂手里的秤,“那这杆秤,你也用了三十三年?”

老孙头腿一软,跪在泥地里。

柳轻轻没看他,走到第二堆麻袋前,又是一刀。这回淌出来的是白米,颗颗饱满,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光。

“这些新米,是今年刚收的吧?”

老孙头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按朝廷规制,粮仓应先出陈粮,再入新粮。”柳轻轻拍拍手上的灰,“可你这仓里,陈粮堆在后头长霉,新粮堆在前头发霉——为什么?”

老孙头额头抵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朱楼主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外头围了一群百姓,说是听说巡抚衙门查粮仓,来等着看结果。”

柳轻轻擦了擦手,把匕首收回鞘里。

“让他们等着。”她往外走,经过老孙头身边时停了一步,“等我把账算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谁家吃了几年的霉米,一斤一两都算回去。”

她迈出门槛,忽然回头:

“对了老孙头,你那三十三年的工钱,从今天起停了。什么时候把百姓的米还完,什么时候再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