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的寅时,辽东青阳镇外的雪地里蹲着三百号人。
石牙蹲在最前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草茎冻得梆硬,硌牙。他独眼盯着三里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那是宁王萧永宁埋在辽东的最后一处暗桩,明面上是贩皮货的商号,实际上藏着什么东西,探子摸进去三回,死了两个,才带回一句话:地窖里有铁器撞击声。
“将军,”王栓子从后头摸过来,压低声音,“马都督派人传信,说辽阳城里也发现了三处这样的庄子,格局一模一样。”
石牙把草茎吐出来,在雪地里砸出个浅坑。
“萧永宁那王八蛋,”他咧嘴笑了,“临死还给咱们留这么多玩意儿。”
王栓子没敢接话——宁王死在前天的朝堂上,尸体就停在刑部大牢等着验毒,可这消息还捂着,没往外传。
石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不等了。”他说,“三百人分三路,老子带一百人从正面撞进去,你带一百人堵后门,剩下一百人——围死了,一只辽东耗子都不许放跑。”
王栓子领命,猫着腰消失在雪地里。
石牙从背后抽出战斧,斧刃在雪光里泛着冷。
“弟兄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个老兵,“宁王欠的那二千一百三十人,今儿个老子先收点利息。”
斧头一挥,三百条黑影同时跃起,踏碎积雪,往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子扑去。
庄子大门被撞开时,里头的人正在吃早饭。
热腾腾的黍米粥洒了一地,碗摔得粉碎,三十多个护院还没摸到刀,就被按在雪地里。石牙拎着战斧大步穿过前院,一脚踹开后院的门——
地窖口开着,里头传来铁器撞击声。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独眼眯成缝。
地窖里蹲着三十多个铁匠,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四溅。架子上挂着至少二百把横刀,还没开刃,刃口泛着青白色的光。
石牙跳下去,踩在满地的铁屑上,盯着那些铁匠。
“谁让你们干的?”
铁匠们缩成一团,没人敢吭声。
角落里蹲着个穿羊皮袍子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一看就不是抡大锤的料。他抬起头,盯着石牙,忽然笑了。
“石将军,”他说,“您来晚了。”
石牙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说什么屁话?”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张烧了一半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纸条上只剩两行字:
“……二百把已送凉州。余货……待命。”
石牙瞳孔一缩。
凉州?
那地方跟辽东隔着三千里,宁王把刀送那儿去干什么?
“谁接的货?”他松开手,盯着那中年人。
中年人摇摇头:“不知道。来人蒙着面,操凉山口音,给了银子就走。”
石牙攥着那半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重山说的话:
“萧永宁那条线,不止辽东。他死了,线还会动。”
寅时三刻的户部后堂,算盘珠子崩得比外头的雪还急。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都是从宁王府抄出来的密账,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烂。他独眼盯着上头那些数字,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您从昨儿个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
沈重山没理他,只盯着账册上某一行:
“天启二十六年,拨银八万两,购镔铁二十万斤,运往凉州。”
他抬起头,独眼里寒光闪烁。
“凉州?”他喃喃,“凉州那边谁接的货?”
林墨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尚书大人,凉州那边……”
“说。”
“凉州节度使,”林墨压低声音,“叫韩元朗,是先帝奶娘的儿子,跟宁王……据说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