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伏寿去了典韦的家。
她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翠儿和一个老宫女,坐了一辆普通的马车,走的是后宫通往内城的小路。宫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皇后的仪仗,没敢多问。
典韦家在许昌城南边的一条窄巷子里。房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墙是土坯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靠墙种了几棵葱,歪歪扭扭地长着。
伏寿在院门口下了车。
典韦不在家。他在宫里当值。家里只有董氏和一个小丫鬟,小丫鬟大概十一二岁,是董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
董氏听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屋里咳嗽。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让人把伏寿请进来。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董氏要跪下行礼。
免了免了。伏寿连忙扶住她,你身子不好,不用这么多礼。
她打量了一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徒四壁。一张木榻,一张案,两张席。墙角放着一只木箱,大概是装衣裳的。案上摆着一碗药,已经凉了。
坐吧。伏寿拉着董氏的手,在榻边坐下来。
董氏的手很凉,而且粗糙。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女人该有的手。
你多大了?伏寿问。
十九。
伏寿看了她一眼。十九岁,比伏寿自己还小一岁。但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嘴唇干裂,脸色蜡黄。
咳嗽多久了?
入秋以后开始的。董氏笑了笑,不碍事,就是嗓子不太好。太医开了几服药,吃了没什么用。
伏寿看了看案上那碗药。
能让我看看药方吗?
董氏犹豫了一下,从案上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伏寿。
伏寿不精通医术,但她在娘家的时候跟父亲学过一些基本的药理。她看了看药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药方是谁开的?
宫里的赵太医。
他来看过你吗?
来过一次。董氏说,看了一眼,说了句秋燥伤肺,无妨,就走了。
伏寿没有说话。她把药方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娘娘——
我让人重新请太医来看。伏寿说,换一个,不用这个赵太医了。
董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圈红了。
娘娘,臣妾——
别哭。伏寿拍了拍她的手,你女儿呢?让我看看。
典晴在里屋睡觉。伏寿走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被子里,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脸蛋。她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均匀。
真好看。伏寿轻声说。
像她爹。董氏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哑,典韦说晴儿以后要长得像他,不然不认她。
典韦说这种话?
他说的。但晴儿生下来就像他,脸圆圆的,下巴方方的。董氏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她看着女儿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典晴的头发。
娘娘,臣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臣妾的身体,臣妾自己知道。董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被别人听到的秘密,太医说不碍事,但臣妾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咳嗽。
你怎么知道?
臣妾的母亲就是咳死的。董氏说,她也是入秋以后开始咳,到了冬天就下不了床了。拖到来年开春,人就没了。
伏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臣妾不怕死。董氏说,但臣妾怕晴儿没有人管。
她转过身,面对伏寿,忽然跪了下来。
娘娘——
起来。伏寿去扶她,但董氏跪着不动。
娘娘,典韦是个粗人,他不会照顾孩子。臣妾要是没了,求娘娘——求娘娘可怜可怜晴儿。
伏寿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来,握住董氏的手。
你不会有事的。她说。
臣妾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伏寿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我会找最好的太医给你看。你安心养病,典晴的事不用操心。就算——就算有什么万一,皇后在,典晴就在。
董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
伏寿把她扶起来,两个人在榻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
从典韦家出来的时候,伏寿的脸色很难看。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典夫人怎么了?
病了。
什么病?
咳嗽。但不是一般的咳嗽。伏寿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回宫以后,你去找太医署的孙太医。就说我要看诊,让他晚上到我宫里来一趟。
伏寿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的时候。那也是一个冬天。母亲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咳出来的手帕上全是血。伏寿那时候才十岁,站在榻边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