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以后,那二十个士兵的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
典韦不再只让他们练木棍了。他让刘协从武库申请了一批废弃的兵器——刀鞘开裂的环首刀、枪头钝了的长矛、皮子磨穿的盾牌。这些东西在武库里堆着发霉,典韦打了一个报告说要拿来修宫门,程昱那边的人看都没看就批了。
二十个人分成四什。每什五人,设什长一名。什长是典韦从里面挑的——陈六、马七、孙大个子、还有一个叫周二狗的老卒。周二狗这个名字不好听,但他是在军中待了十五年的老兵,打过黄巾、打过凉州,什么阵仗都见过。
训练内容也变了。以前是练力气和基本功,现在开始练配合。五人一什,进退攻守都有章法。什长吹哨子,哨声不同,动作不同。一声短哨前进,两声短哨后退,一声长哨列阵,两声长哨散开。
刘协每天晚上去看他们练。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廊下看。
那些士兵白天是宫里的杂役——扫地的、搬柴的、喂马的。但到了晚上,换上粗布衣裳,拿着刀枪棍棒,在宫墙后面的空地上操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在宫里做杂役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是散的,跟宫里其他奴仆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他们的眼神开始聚焦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杂役,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在做一件有奔头的事。
虽然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
腊月初,又下了一场雪。
比上一场更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堆到了膝盖。
典韦天没亮就开始扫雪。他一个人拿着扫帚,从宫门口一直扫到廊下。扫帚是竹子做的,冻硬了,扫在石板上嘎嘎响。
刘协站在窗前看他。
典韦,你不冷?
末将不冷。
你手都裂了。
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是新裂的,还渗着血丝。他搓了搓手,满不在乎。
皮肉伤,不碍事。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屋里拿出孙太医送来的那瓶伤药,走过去递给他。
抹上。
陛下,末将——
抹上。
典韦接过药瓶,笨拙地往手上抹。药是膏状的,抹在裂口上刺得疼,他龇了龇牙,但没吭声。
刘协看着他抹完,点了点头。
今天少练一会儿。他说,雪太大,路滑。
末将明白。
典韦把药瓶收好,继续扫雪。刘协回到屋里。
案上放着一封昨天收到的信。不是郭嘉写的,是伏寿写的。
伏寿现在每隔两三天就给刘协写一封信。不长,几百字,写的都是后宫的事。谁生了病,谁家里出了事,谁跟谁闹了矛盾。看起来鸡毛蒜皮,但刘协每封都仔细看。
因为这些鸡毛蒜皮里,藏着人心向背。
今天的信里有一句让他在意的话:种辑的夫人最近常进宫烧香,每次来都跟董承府上的人说几句话。臣妾让翠儿去听了,听不清内容,但看口型像是在对暗号。
刘协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种辑。董承。暗号。
衣带诏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
腊八那天,宫里来了客人。
不是郭嘉,不是伏寿。是董承。
他穿着朝服,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从正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一层刘协很熟悉的东西——焦虑。
陛下,臣来给陛下送腊八粥。
董承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熬得稠稠的,冒着香气。
刘协看着那碗粥。
董大人有心了。
臣应该的。董承在殿里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殿里很简朴,甚至比一个月前更冷清了。角落里那个丹炉还摆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陛下最近身体可好?
还好。刘协说,就是冬天懒得动,天天在屋里打坐。
打坐好。董承笑了笑,修身养性。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董承问了问刘协的日常起居,刘协问了问董承的家事。气氛看起来就像两个老熟人过年串门。
但刘协知道董承不是来串门的。
果然,聊了半盏茶的功夫以后,董承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最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袁绍派人来过许昌。董承说,三天前来的,昨天晚上走的。住在程昱府上,密谈了两个晚上。
刘协的表情没有变化。
谈什么了?
不知道。董承摇头,程昱把府门都关了,连下人都不让靠近。但臣的人看到袁绍的使者走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送去哪的?
邺城。
刘协沉默了。
袁绍的使者来许昌,跟程昱密谈,然后带信回邺城。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袁绍和曹操之间在谈条件。
要么是最后通牒,要么是开战前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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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呢?刘协问。
臣觉得——董承的眼睛亮了起来,时机快到了。
刘协心里一沉。
什么时机?
陛下,董承的声音更低了,曹操东征袁术,主力南下。袁绍在北边虎视眈眈。许昌现在是腹背受敌。如果臣在这个时候做一件事——
做什么?
替陛下除掉曹操在许昌的爪牙。董承的语气突然变了,从温和变得锐利,程昱是曹操在许昌的眼线。只要除掉他,许昌的守军就没有了主心骨。到时候陛下振臂一呼——